“以你的能力、资历和现在的声望,想出去单干,有的是投资方捧着钱找你。就是在我这儿,让你屈居副总,说实话,我都觉得委屈了你。”陈厚德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还能这么沉得住气?还能这么……低调?”
隆复生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坦然“陈董,您知道《菜根谭》里有一句话吗?‘有妍必有丑为之对,我不夸妍,谁能丑我;有洁必有污为之仇,我不好洁,谁能污我。’”
陈厚德微微一怔,随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父亲是个老木匠,”隆复生的思绪仿佛飘回了遥远的童年,“他一辈子没什么大成就,就在乡下给人打打家具、修修房子。但他有个习惯,让我记到现在。他每做完一件家具,都会在最不起眼的地方,比如抽屉的背面,或者底板的夹层,刻上他名字里的一个字,‘生’。小时候我问过他,刻那么隐蔽,谁看得见?我爹说,不是给人看的,是给活计的魂看的。人看不见,木头看得见,时间看得见。”
陈厚德听入了神。
隆复生收回思绪,看着眼前这位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老人,诚恳地说“陈董,我做事的风格,就是受我爹这点影响。事情做得漂亮,那是本分,是‘高调做事’。至于做人,把自己放得太高,光刺眼,影子也大。风来了,站得最高的人最先晃。我不夸妍,是因为我知道,妍媸本是对立共存,我若自居为‘妍’,就等于给了别人定义我为‘丑’的权力。我不好洁,也是一样的道理。把自己看得平常些,反而自在。”
陈厚德听完,沉默了良久。最后,他站起身,走到隆复生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了一个字“好。”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隆复生的低调,在有些人看来,却是更大的“高调”。
没过多久,公司内部开始流传一些小道消息。有人说隆复生是“装”,用表面的平易近人来收买人心,图谋不轨。更有甚者,将之前标底泄露的事,再次翻出来,只不过这次,矛头隐隐指向了马骏。
流言传到隆复生耳朵里时,他正在工地上戴着安全帽,和几个技术员一起检查钢筋的绑扎规格。汇报这事的是他的助理小周,一个刚从名校毕业、充满干劲的年轻人,气得脸都红了“隆总,您听听这叫什么话!马骏那帮人就是妒忌!您为这个项目付出多少,我们最清楚!我这就去找他们理论!”
隆复生头也没抬,手里继续翻看着施工图纸,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理论什么?理论他说的不对?还是证明我隆复生是个好人?”
小周一愣“那……那也不能让他们这么污蔑您啊!”
隆复生这才抬起头,看着远处正在拔地而起的建筑主体,阳光下,钢筋水泥的骨架正一点点被浇筑成血肉。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小周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包容,又像是悲悯。
“小周,你知道水吗?”
“水?”小周挠了挠头。
“水最柔软,放在圆的容器里就是圆的,放在方的容器里就是方的。你拿泥沙去污它,它容纳泥沙,最终泥沙会沉底,水依然是水;你拿大火去煮它,它化为蒸汽,升腾上天,最终依然是雨露甘霖。它从来不争,所以天下万物莫能与之争。”隆复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图纸,“一点流言蜚语,你就觉得是天大的污蔑。那是因为你把自己当成了一块透明的玻璃,容不得半点灰尘。你要学着把自己活成一汪水,灰尘落下来,沉下去就是了,不影响你的清澈,也不影响你的深度。”
小周站在原地,咀嚼着这番话,看着隆复生继续埋头工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总是一身工装的男人,身上好像笼罩着一层光。那光不刺眼,却让人心生敬畏。
三定风波
事情的转折,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半个月后的一天清晨,滨海市纪委监委的几辆黑色公务车,静静地停在了寰宇大厦楼下。几个神色严肃的工作人员,径直上楼,走进了马骏的办公室。随后,马骏被带走协助调查的消息,像病毒一样迅传遍了整座大楼。
真相很快浮出水面。原来,泄露“云澜湾”项目假标底的,正是马骏。他被人利诱,与一家竞争对手勾结,想借此搞垮隆复生,自己上位。却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把自己送了进去。而他背后的那条利益链,也因此被连根拔起。
整个公司一片哗然。震惊之余,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投向了隆复生。他们好奇,这位差点被“背锅”的副总,此刻会是什么样的反应?是拍手称快?是冷嘲热讽?还是终于可以站出来,为自己“洗刷冤屈”了?
下午,隆复生从工地回来,走进办公区,感受到了异样的氛围。他什么也没问,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路过马骏那间已经空荡荡的办公室时,他停下了脚步,站在门口,静静地看了几秒钟。
这时,小周凑上来,压低声音,把事情的原委快说了一遍,最后恨恨地说“隆总,这下真相大白了!马骏他就是咎由自取!您当时要是听我的,早点反击,也不至于……”
隆复生抬手,打断了小周的慷慨激昂。他推开马骏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办公桌上还散落着一些没来得及收拾的个人物品,一个相框里,是他和妻儿的合影,照片上的马骏笑得阳光灿烂。
隆复生看着那张照片,轻轻叹了口气。
“小周,”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语,“去他家里,把他家人叫来,把这些东西收走吧。顺便问问,有没有什么需要公司帮忙的。他……也是被欲望迷了心。”
小周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隆总,您……您还要帮他家人?”
隆复生转过身,眼神里没有一丝得意,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与悲悯。他没有解释,只是淡淡地说“去吧。做事。”
那一刻,小周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我不夸妍,谁能丑我;我不好洁,谁能污我”。隆复生从不标榜自己是好人,也从不洗刷自己身上的污名。因为当一个人内心足够强大、足够清澈时,外界的毁誉,就像是风过竹林,风停后,竹声虽逝,但竹子依旧挺立在那里,不减分毫,也不增分毫。
这件事之后,隆复生在公司的威望,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甚至有人私下议论,陈董年事已高,隆复生接班,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四大抉择
年底的董事会上,陈厚德正式提出,将自己持有的3o%公司股份,以及董事长的位置,移交给隆复生。所有人都觉得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掌声雷动中,只等着隆复生站起来,表一番感言,然后接受众人的祝贺。
隆复生站了起来。他先是对着陈厚德深深地鞠了一躬,又对着所有董事和股东,环视一圈,同样鞠了一躬。他的脸上没有即将登顶的狂喜,只有一如既往的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