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失重清晨
隆复生醒来时,城市尚在薄雾中喘息。
卧室窗外,上海的天际线被晨曦染成淡金色,黄浦江像一条慵懒的银带,缓缓穿过这座永不沉睡的巨兽。距离他执掌的“复生科技”上市敲钟,只剩七十二小时。
手机屏幕上,未读消息99+。最新一条来自席财务官“隆总,审计报告已通过,最后几项专利权的法律确认书今早会送到您办公室。”接着是公关总监“《财经人物》封面拍摄改到今天下午三点,他们希望捕捉您在敲钟前的状态。”
隆复生揉了揉太阳穴。四十二岁,他已站在许多人一生无法企及的高度——从交大计算机系博士到硅谷归国创业者,从三个人的车库团队到即将登陆科创板的aI医疗公司。然而此刻,一种莫名的不安在他胸腔里低语,像是远方的闷雷,还未显现形状,却已扰动空气。
他走进浴室,镜子里的男人眼神锐利,鬓角已见零星白。八年前,母亲因晚期肝癌去世,那个雨夜他握着她枯瘦的手,看着她被疼痛折磨却依然温柔的眼睛,立下誓言要用自己所学,让更多家庭免于这样的离别。
“复生科技”因此诞生——他们开的“先知”aI系统能通过医学影像提前18个月预测七种高癌症,准确率高达94。7%。八轮融资,数百人团队,三十七项专利,现在终于迎来收获时刻。
“隆先生,您的早餐。”智能管家机械臂递来温热的燕麦粥和黑咖啡。
隆复生正要接起公司cTo的电话,手机却先一步响起。陌生号码,属地云南。
“请问是隆复生先生吗?”一个略显急促的女声,“我是怒江州福贡县人民医院的医生李静。很抱歉打扰您,但我们需要您的帮助。”
隆复生皱眉“如果是医疗合作,请联系我们商务部门——”
“不是合作。”李静打断他,声音里压抑着某种情绪,“是关于您父亲,隆大山。”
隆复生手中的咖啡杯微微一晃,褐色的液体在杯沿荡出涟漪。父亲——那个在他十二岁时离家出走,二十九年音信全无的男人。
“他怎么了?”
“肝癌晚期,已经转移到肺部。”李静顿了顿,“昨天送到我们医院时,他意识模糊,但一直念叨您的名字。我们在他行李里找到了您十年前获奖的旧报纸,上面有采访和照片。”
隆复生沉默。记忆如被搅动的河底泥沙,翻涌出模糊的画面一个高大却总是佝偻的背影,劣质烟草的气味,以及某个深夜父母激烈的争吵后,那扇再也没为他开启的门。
“他还有多久?”
“如果没有有效治疗,可能只有四到六周。”李静的声音低沉下来,“隆先生,我知道这很突然,但如果您能来见他一面……他清醒时说,他欠您和您母亲一个解释。”
挂断电话后,隆复生在落地窗前站了很久。黄浦江上的货轮拉响汽笛,新的一天正式拉开序幕。助理已经来今天的行程表上午九点董事会最终路演预演,十一点与承销商会议,下午两点媒体采访,四点法务最终文件签署……
而那个遥远的、被他刻意遗忘的名字,却在这个最重要的时刻,重新闯入他的生命。
二岔路抉择
上午十点,“复生科技”总部会议室。
全息投影展示着公司未来三年的展蓝图,数字如繁星闪烁。隆复生穿着定制的深灰色西装,站在投影前,声音平稳有力
“……‘先知’系统进入全国三甲医院只是第一步。未来三年,我们将通过云端saas模式覆盖县级医院,五年内,任何中国乡镇的居民都能以不到一百元的成本获得早期癌症风险评估。”
台下,董事们频频点头。投资方代表王总露出满意的笑容“隆总,敲钟当天股价至少能涨5o%,您的身价保守估计能突破三十亿。到时候,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战友啊。”
会议室响起礼貌的笑声。隆复生微笑回应,心里却有一根弦绷得生疼。云南那个电话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正一圈圈扩散。
茶歇时,他在休息室窗前拨通了福贡县人民医院的电话。接电话的是另一位医生,说李静医生正在查房。关于隆大山,对方只说病人情况稳定,但肿瘤压迫导致进食困难,昨天开始静脉营养支持。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隆复生问出这句话时,自己都觉得意外。
医生犹豫片刻“他清醒时说,他不求您原谅,只希望在走之前,能亲眼看到您做成了什么样的人。”
隆复生挂断电话。窗外,陆家嘴的摩天楼群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这里是度与资本的圣殿,每分每秒都在创造神话。而两千公里外,怒江峡谷深处,一个垂死的男人正等待他——那个曾经抛弃妻子,如今却想“看看他做成了什么样的人”的父亲。
“隆总,下一场会议五分钟后开始。”助理轻声提醒。
“通知王董和赵总,我有紧急事务需要处理,今天的后续行程全部取消。”
助理惊讶地抬头“全部取消?可是下午的媒体采访已经安排了三个月,法务文件必须今天签署才能确保按时上市——”
“按我说的做。”隆复生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十五分钟后,当他在办公室收拾简单行李时,cTo陈明冲了进来“老隆,你疯了?这个时候去云南?你知道我们为了这个上市付出了多少!”
“我知道。”隆复生将充电器和笔记本电脑塞进背包,“但我必须去。”
“为了那个三十年没见的父亲?”陈明难以置信,“他当年怎么对你们母子的,你都忘了?阿姨去世前他出现过吗?现在他要死了,倒想起你来了!”
隆复生拉上背包拉链“我不是为了他。”
“那是为了什么?”
隆复生沉默片刻,望向窗外“为了在最重要时刻,知道自己是谁。”
三山路蜿蜒
从上海到昆明,再转机到保山,最后驱车进入怒江峡谷,隆复生花了整整一天时间。
随着海拔升高,摩天大楼被连绵群山取代,车窗外是奔腾的怒江和几乎垂直的峭壁。司机是个傈僳族小伙,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介绍“我们福贡啊,山高路远,好医生不愿意来。李静医生是上海来的,已经在这里三年了。”
“上海来的?”
“是啊,听说是大医院的主治医师,不知道为什么跑到我们这小地方。”司机转动方向盘,避开路面上的落石,“她医术好,心肠也好,经常自己掏钱给病人买药。”
黄昏时分,车停在福贡县人民医院门口。这是一栋五层的白色建筑,墙面有些斑驳,与隆复生熟悉的那些现代化医疗中心天差地别。门诊楼前停着几辆摩托车,穿着民族服饰的老人坐在台阶上,眼神平静地望着远方群山。
李静医生在办公室等他。她约莫三十五岁,白大褂洗得有些白,马尾辫简单束在脑后,眼镜后的眼睛有着长期缺觉导致的细纹,却依然明亮。
“谢谢您能来。”她站起身,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您父亲在3o4病房。情况比电话里说的更复杂一些——除了肝癌,还有严重的肝硬化,黄疸指数很高,凝血功能也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