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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无欲无求 悠然无滞(第1页)

一浮华迷途

凌晨两点十七分,隆复生第三次按灭了手机屏幕。

他躺在价值三万元的进口乳胶床垫上,身下是意大利手工编织的真丝床品,床头柜上摆着瑞士某独立制表人限量八枚的陀飞轮腕表——这些曾让他引以为傲的物件,此刻像一堆冰冷的嘲讽,沉默地注视着他在黑暗中睁大的双眼。

窗外陆家嘴的天际线依旧灯火通明,那些摩天大楼里不知还有多少与他一样的灵魂,被失眠钉在名贵的床榻上,像被琥珀封存的虫子,透明而绝望。

他今年三十九岁,鼎盛资本的创始合伙人,管理着过两百亿的资产规模。在旁人眼中,他是金领中的金领,精英中的精英。他的日程表以十五分钟为单位切割,他的时间比黄金昂贵百倍,他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影响一个行业的走向。可此刻,他却像个溺水的人,在铺天盖地的寂静中挣扎,找不到一寸可以立足的浅滩。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助理林琅来的消息“隆总,明天上午九点并购方案汇报,十点半监管部门电话会议,下午两点纬业集团高总约了茶叙,四点——对了,太太问您今晚还回不回汤臣一品的家。”

隆复生盯着这条消息,忽然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恶心。他想起今天下午在会议室里的那一幕对面的谈判桌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实业家,满头白,眼睛里是那种被岁月磨钝后又重新淬火的光芒。那个老人说了一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隆复生用十五年时间精心打造的金钟罩里。

“年轻人,你赚了这么多钱,到底想买什么?”

他当时只是礼貌地笑了笑,用一个漂亮的商业术语回避了这个问题。可那句话像一颗种子,在他的骨髓里生了根,此刻正疯狂地抽芽,将尖锐的疼痛送入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他想买什么?

他想起二十五岁那年,刚从沃顿商学院毕业,揣着不到两万美元的存款回到上海,在陆家嘴一家小券商里做分析师。那时候他租住在浦电路一个老小区的隔断间里,房间小得转不开身,但每晚他都在台灯下读到凌晨,眼睛亮得像两颗星。那时候他想要的东西很具体第一笔绩效奖金,第一个独立负责的项目,第一套属于自己的西装。

后来那些东西都来了。绩效奖金变成了七位数的年薪,独立项目变成了上百亿的交易规模,西装从g2ooo变成了kiton。可每一个目标达成后,都会立刻被一个新的目标取代,像一个永远无法通关的游戏。他像一头被绑在磨盘上的骡子,为了眼前永远够不到的胡萝卜,不知疲倦地绕着圈,一圈又一圈,从二十五岁走到了三十九岁。

他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一条新闻推送某知名投资人因长期精神焦虑,于家中突心梗,年仅四十二岁。

隆复生盯着这条消息,指尖一寸一寸地变凉。他认识这个人。上个月他们还在一起吃饭,那个人笑着说自己终于决定把公司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算去环游世界。他当时还祝福他,心里却隐隐觉得这个人是在“退步”,是在“浪费黄金期”。

现在那个人再也没有机会环游世界了。

隆复生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他走到落地窗前,额头抵着玻璃,上海的夜风裹着初夏的潮气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在他因为失眠而滚烫的脸上。

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生活变成了这样?

他想起母亲上个月打来的电话。母亲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地问“复生,你上次说国庆节回来,还回来吗?”他说“看情况”。母亲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让他至今想起来都眼眶酸的话“妈不要你赚多少钱,妈就想看看你。”

他上一次回老家是两年前,待了不到二十四个小时就走了。走的时候母亲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一直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山路的尽头。他从后视镜里看到母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白色的点,像一粒被风吹远的尘埃。

隆复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在任何人看来都疯狂至极的决定。

他要离开。

不是休假,不是gapmonth,是真正的离开。他要切断所有曾经定义他价值的标签——职位、财富、头衔、名声——让自己像一颗被剥去糖衣的药丸,直面最本真的苦涩,然后在苦涩中重新寻找那个叫“自己”的东西。

他没有跟任何人商量。第二天早上六点,他给林琅了一条消息“公司的事暂由张总负责,我休假一段时间,归期不定。”然后他关掉了工作手机,从钱包里抽出所有的信用卡和贵宾卡,只留下一张最普通的储蓄卡,里面是他算过的、足够在二线城市生活半年的积蓄——三万元。

他换上了一套从衣柜最深处翻出来的旧衣服洗得白的棉麻衬衫,膝盖处已经有些起球的卡其裤,一双布鞋。这些衣服是他五年前在一个江南小镇上随手买的,买回来后几乎没有穿过,此刻穿在身上,竟然有一种久违的舒适感。

他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没有了定制西装的修饰,没有了名表的装点,没有了胶和古龙水的包装,镜中的人看起来竟年轻了许多。脸还是那张脸,可眉眼间那些因为长期紧绷而形成的纹路,似乎也随着衣装的改变而淡了几分。

隆复生拿起一个旧帆布包,塞了几件换洗衣服,一本很久以前买了却一直没时间看的《菜根谭》,一只钢笔和一本空白的笔记本。他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五年却从未觉得“属于自己”的公寓,轻轻关上了门。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决定将会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激起的涟漪不仅改变了他自己,还将改变许多人的命运。而那些他以为可以轻易切断的“欲望”和“执念”,也绝不会这样轻易地放过他。

二烟雨水乡

隆复生坐上了一辆开往浙南山区的长途大巴。

他没有选择飞机或高铁——那些交通工具太快了,快到让一切风景都变成模糊的色块。他想慢慢地走,像小时候跟着母亲去镇上赶集那样,能看清路边的每一棵树,闻见每一缕风里的味道。

大巴在高公路上行驶了两个小时后,拐进了一条沿着江水的省道。路变窄了,车慢了下来,窗外的风景却生了质的改变。高楼变成了山峦,霓虹变成了竹海,汽车的鸣笛声变成了溪水的潺潺声。隆复生将脸贴在车窗上,贪婪地看着这一切,像在沙漠中跋涉了许久的旅人终于看到了绿洲。

车在一个叫“清溪镇”的地方停了站。隆复生拎着包下了车,站在路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泥土的腥甜、草木的清香和炊烟的暖意,这味道让他想起童年的每一个黄昏,母亲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煮着他最爱吃的红薯稀饭。

清溪镇不大,沿河而建,一条青石板铺成的主街贯穿南北,两边是白墙黛瓦的老房子。隆复生沿着河岸漫无目的地走着,河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有几个老人在河边垂钓,姿态闲散得像河边的柳枝,风一吹,连人带影都悠然晃动。

他想起《菜根谭》里读到过的一句话“峨冠大带之士,一旦睹轻蓑小笠,飘飘然逸也,未必不动其咨嗟。”那些穿着官服、系着大带的权贵之人,一旦看到穿着蓑衣斗笠的平民百姓那种飘飘然的闲适安逸,未必不会心生感叹。他此刻的心境,与这句话何等契合。

在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后,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引起了他的注意。院门前种着一丛翠竹,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低语着什么。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面用行书写着三个字——“不系舟”。

隆复生在门前站了一会儿,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一个穿着蓝布衣裳的老人探出头来,约莫七十来岁的样子,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的年轮,每一道都藏着岁月的故事。老人的眼睛很亮,不是年轻人才有的那种锋芒毕露的光亮,而是被岁月洗净后剩下的柔和光泽,像被溪水长年冲刷的雨花石。

“住店?”老人问。

隆复生愣了一下“这里可以住?”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让他的眼睛眯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不系舟’不卖饭,不卖茶,只供有缘人歇脚。想住多久住多久,走的时候留下你觉得值得留下的东西就行。”

隆复生觉得这个老人说话很奇怪,但又莫名其妙地让人安心。他点了点头,跟着老人走进了院子。

院子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青砖铺地,中间种着一棵高大的桂花树,树下的石桌上放着一把紫砂壶和两只杯子。墙角摆放着几盆兰草,叶子修长而清瘦,像谦谦君子的身影。整个院子收拾得干净而素雅,每一件东西都安放在恰到好处的位置,既不过分雕琢,也不显得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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