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废墟希望
暮色四合,城市的霓虹开始在水汽中晕开,像一摊摊未干的血迹。
隆复生站在自己创办的“复生资本”顶层办公室里,手里攥着一份刚出炉的季度财报。数字冷冰冰地躺在纸上——连续三个季度亏损,两只基金面临清盘,合伙人带着团队集体跳槽去了对家。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金融街,玻璃幕墙一座比一座高,一座比一座锋利,像是要从天空中割下一块属于自己的领地。
四十七岁的隆复生,曾经被媒体称为“点石成金”的投资天才,如今成了行业里茶余饭后的笑谈。
“隆总,林律师到了。”秘书的声音从内线电话里传来,小心翼翼的,像怕惊动一头受伤的野兽。
隆复生把财报翻过去,扣在桌面上。他不喜欢被人看到失败的数字——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因为数字会撒谎,而大多数人只看得懂谎言的表面。
“请她进来。”
林律师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短,金丝边眼镜,手里提着一个磨得亮的公文包。她坐下后,没有寒暄,直接打开文件夹。
“隆先生,关于‘青苗计划’的清算方案,我已经做了三版。这是最后一版,也是最干净的一版。”她把文件推过去,“如果今晚签字,所有投资人都会在年前拿到本金——当然,收益部分已经不可能了。”
隆复生没有看文件。他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林律师,声音低沉而平稳“林律师,你跟了我七年。七年前我风光的时候,你帮我做并购;现在我要倒了,你帮我做清算。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林律师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您是个体面人。”
“体面?”隆复生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苦涩,倒像是一种自嘲式的清醒,“体面人不会把八千万投进一个五年没有回报的项目里。体面人不会在所有人都撤退的时候,还要往废墟里冲。”
“您说的是‘青苗计划’?”
隆复生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神情——不是懊悔,不是沮丧,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像是一个在暴风雨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灯塔,虽然那灯塔还很远,远得几乎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林律师,你知道我为什么给那个项目取名‘青苗’吗?”
林律师摇头。
“因为我父亲是个农民。”隆复生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墙上的一幅字上。那幅字是他父亲去世前写给他的,用的是最普通的毛笔,最普通的黄纸,上面只有四个字深耕易耨。
“我父亲一辈子种地。他告诉我,庄稼人不能急。春天种下去的东西,秋天才能收。你不可能在六月就把稻子割了,割了也是瘪谷。可是现在的投资行业,没有人愿意等一个秋天。他们要的是今天投进去,明天翻倍,后天套现走人。谁要是敢说‘等五年’,谁就是傻子。”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份清算方案,看都没看,轻轻放回林律师面前。
“我不签。”
林律师的脸色变了“隆先生,如果不签这个方案,投资人那边……”
“我知道。”隆复生打断她,“他们会告我,会骂我,会把我钉在耻辱柱上。可是林律师,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一个农民在春天把种子撒下去,有人告诉他‘今年有蝗灾,你把地卖了吧’,他就把地卖了。等秋天来了,别人的地里长出了庄稼,他的地里只有荒草。你觉得这个农民是聪明还是蠢?”
林律师沉默了很久。她看着隆复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狂热,没有偏执,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带着宗教感的确信。
“您觉得‘青苗计划’能成?”
“我不知道。”隆复生很诚实地说,“我只知道,如果我现在把它砍了,它就永远成不了。一棵树苗在地底下扎根的时候,地面上什么也看不见。你不能因为看不见枝叶,就说这棵树死了。”
林律师走后,隆复生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份财报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几行字。他写字的时候很慢,一笔一画,像是在田埂上一步一步地走。
他写的是《菜根谭》里的一段话“衰飒的景象,就在盛满中,生的机缄,即在零落内。”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办公室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整栋楼的保洁阿姨开始逐层打扫。阿姨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他还坐在黑暗里,吓了一跳。
“隆总?您还在啊?”
“嗯。”
“要不要我给您留盏灯?”
“不用。”隆复生睁开眼睛,黑暗中他的声音很清晰,“黑暗挺好的。黑暗里才能看见星星。”
阿姨莫名其妙地走了。隆复生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喂?”对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睡意。
“老褚,是我。复生。”
“……几点了你知道吗?”
“凌晨两点。我知道。但我有个事想跟你说——‘青苗计划’我不撤了。非但不撤,我还要追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老褚全名叫褚望,是“青苗计划”的技术负责人,一个在中科院待了十五年、后来被隆复生硬拉出来创业的农业生物学家。他的项目是用基因编辑和微生物技术,让盐碱地变成良田。这个项目烧钱烧了四年,至今没有一分钱营收。
“复生,”褚望的声音清醒了,变得很沉,“你疯了。你自己都快被资本市场的火烧死了,你还往我这里扔钱?我的实验至少还需要三年才能看到初步结果。三年。你等得了吗?”
“我等得了。”
“你的投资人等不了。”
“他们等不了,我等得了。”隆复生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老褚,我父亲去世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地不会骗人。’你种下去什么,土地会给你什么。只是土地有自己的时间,它不会听你的钟表。资本市场上的钟表太多了,人人都在看表,没有人看地。我得做那个看地的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长的叹息。
“复生,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轴。当年你做互联网投资,两年赚了十个亿,所有人都说你眼光好。其实我知道,你不是眼光好,你是轴——你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九头牛把我拉回来了吗?”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