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定规矩。”朱由检把左腕往绳里送了半分,让声音不抖,“是省错账。草在盘里,他说看不清。草在布边,他要还先看布,才算他的本事。”
蒋俭立刻接住这句话。
“对。盘里认草,算谁的账?草轻,风一吹都能跑。要认,就压在布边认。认错了,鞋账又坏。”
总册没有立刻答应。
后屋外头,门板线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木头轻响。
不是闷响,是干绳在旧木底下擦过去的声。细,长,像有人用钝刀刮木。
柳素娘的声音从前廊更深处传来,压得很低。
“绳往中段咬了。”
这一次,屋里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韩沉躺在门板上。以前敌人提塌腰牌头,是从门板左角往上提,左角能动,中段反坠。第177章之后,总册改了法子,不再提牌头,而是用两根干绳从门板底下兜过去。这样一来,门板暂时不会被左角硬提断,可两根绳会从板底往上勒,勒久了,门板中段下面垫着的旧血布和压木都会被磨走。
人没有被吊起来,却被从下面一点点锯空。
总册转头问“板底怎么了?”
外头押差回话“两根绳吃住了板底。板没离地,旧血布被挤出来一点。”
柳素娘又道“不能再拉。旧血布一卷,中段就空。”
阿桃没有说话,只听见她吸了一口气。她现在不用坏脚顶板,改用双手托着压木尾端。干绳一咬板底,压木尾端也往外滑。她的十指已经裂了,木刺沾着血。
总册听完,反而把眼神移回草盘。
“板底也有草没有?”
朱由检心口一沉。
敌人没有被门板线分走,反倒要拿门板来验草。
蒋俭骂了一句“这账不能乱并。鞋里的草是鞋里的,板底是板底。”
总册淡淡道“拿板底挤出来的灰来。”
外头很快有人用竹片刮了一点东西进来。不是干草,是一撮湿黑的碎絮,混着旧血布上的暗色泥。那东西一进后屋,就有一股潮霉味。
后屋册吏把碎絮放在第三只小盘里。
总册先看右鞋草,再看左鞋灰,最后看门板底下刮来的湿黑碎絮。
“裴无声。”
裴无声上前半步。
总册问“三样一样吗?”
裴无声没有急着答。他先用指节轻轻压住自己左颊那道旧疤下方,像是在想,又像只是觉得那里痒。
他看草茎。
“右鞋这根干,断口脆。”
他看左鞋灰。
“左鞋灰散,没草。”
他看门板碎絮。
“板底这撮湿,带旧血布味。”
册吏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
裴无声补了一句“三样不同。”
这四个字暂时救了门板,却把右鞋推得更孤。
三样不同,就说明右鞋草不是从门板旧血布上蹭来的,也不是从左鞋外边带来的。它更像从右鞋里面出来的。
朱由检知道这一步坏在哪里。
他刚才想把草拖到“布边”去认,让王承恩把右鞋草和脚下血布搅在一起。可总册先拿门板试了一次,反而把门板、左鞋和右鞋分得更清。
总册道“记。”
册吏低头写。
“右鞋硬边出干草。左鞋刮边无草。塌腰门板底出湿絮,味不同。”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王承恩的肩颤了一下。不是怕,是急。他知道这几句写上去,明早再报血向时,右鞋已经先多了一层名目。
朱由检没有看王承恩。他只盯着总册手边那块左鞋血布。
左鞋不能丢。
左鞋若只是无草,右鞋就孤得太狠。可左鞋上还有血布印,还有王承恩掌心新血。左鞋虽没有草,却能把王承恩拖进来。
朱由检开口“草不同,布还没认完。”
总册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