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无声听完这句话,人没动,左腕上的短绳在门框边沿磨了磨,磨出一道灰印子。
朱由检接着说你现在知道这些了。你手里那句话从看见了知道原因了。明早你报上去,可以报伤膝的人重心不稳,试走时本能找支撑。也可以报试走时选右鞋的人左手有控制动作,似刻意掩盖。两套说法都是真的。你选哪套。
裴无声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腕上那根短绳。绳头在他脚边堆了一圈,灰扑扑的,沾着后屋地上的木屑和干泥。他用右脚鞋尖拨了一下绳头,把它拨正。
你告诉我这些,裴无声说,是在赌我选第一套。
你赌我不报。
我赌你今晚不报。明早我赌不了。
裴无声抬起眼睛看了一眼朱由检,又移开,移到白瓷碟上。黑皮样本翘着的那一角在微微动——不是风,是桌面受力不均匀导致碟子在慢慢回正。他看着碟子回正的过程,从头看到尾,等它彻底停稳,才开口。
你赌对了。今晚我不报。明早的事,明早再说。他说完之后没走,又补了一句但你要是再在我面前做一次右手压左手,我就没办法假装没看见了。
朱由检把左手从右膝上拿开,放在自己膝盖两侧的矮凳边缘上,手心向下,手指张开,两只手都在明处。
不会有了,他说。
裴无声看着那两只手,看了两息。然后他从门框上直起身,左肩离开门框时带起来一点灰,浮在光里。
今晚天黑之前不会有人进后屋来动那只鞋匣。蒋俭不会让人动。你可以把脚伸直一会儿。右膝裂木的那一块,我能看出来你弯了一整个上午了。
朱由检没有道谢。裴无声也没有等他道谢。他把门缝推回去两指,人退到了门槛外面。
脚步声沿着廊下往外走,走了大约七八步,停了一下。朱由检听到裴无声在远处说了一句什么,不是对他说的。一个极轻的、问句的语气,像是在跟廊下某个人确认什么东西。紧接着,他听见另一个人的脚步声从更远处走近,极短地停了一瞬,又朝相反方向退开。然后裴无声的脚步继续往前,进了更深的廊下,听不见了。
后屋重新安静下来。白瓷碟终于完全回正,黑皮样本贴着碟面落回去,出一声极细的干响。
朱由检把右腿往前伸了半尺。裂木从膝盖下方传来一阵钝痛,但伸直之后痛感慢慢从锐变钝,变沉。他换了一口气,把后背靠到矮凳靠背上。矮凳没有靠背,他的后背只是悬在半空,但他还是做出那个动作,像给自己一个短暂的不需要撑着的瞬间。右脚的脚尖往前伸的时候碰到了桌腿的底部,木纹粗粝,蹭了一下脚面上的旧伤口,他缩回来半寸,把脚停在碰不到桌腿的位置。
蒋俭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口。他又去摸鞋匣的锁扣,确认钥匙还在腰间。
朱由检看着蒋俭,把声音放低。
天黑之前,不要让人碰那只鞋匣。谁都不行。包括你自己。
蒋俭说鞋匣锁着。
锁着也有人开。
蒋俭不吭声,把手从鞋匣上收回来,退开半步,站到桌案和鞋匣之间,像一扇门。
朱由检把视线从蒋俭身上移开。他想起裴无声最后那个停下的脚步,那句他没听清的问话,以及紧随其后的另一组脚步声。裴无声在廊下问了什么人什么话,那个人是谁,问了什么事,他暂时不知道。但裴无声在明早之前不会再来后屋说第二遍到时候再说了。他今晚不报,他说了。明早他报什么,取决于朱由检今晚能不能让右手压左手这件事在裴无声的判断里彻底落定为一条伤腿的自然反应。
朱由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右手手心朝上放着,压在矮凳边缘。他把右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纹里还嵌着早上按布时蹭进去的一点暗色东西,洗不掉,干结了。他把右手放回右膝上,没有压左手。他把两只手都放在右膝上,手心朝上,像在等人把什么东西放进来。
后屋的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往东移了半寸。午时刚过不久,廊下还有人走动,脚步隔一阵响一次,不急。
朱由检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很轻,很稳。他数到第七次呼吸的时候,远处传来一声闷响。不是门板方向,更远,像棚外有人在搬动什么重物。那声响之后又安静了。
他闭上眼,只闭了两息就睁开。蒋俭还站在鞋匣前面,背对着他,肩膀绷着。白瓷碟里的黑皮样本安安静静。右膝的钝痛开始往脚踝沉,像有什么东西慢慢往下坠。
门板方向依然安静。没有第二声闷响。他不知道那根腰到底撑住了还是只是还没到临界,但至少现在没垮。他记得裴无声说的那句天黑之前不会有人进来动鞋匣。记得那句明早的事,明早再说。他还记得裴无声最后那个脚步停下的位置,那个问话的语气,以及紧跟其后的另一组脚步声。
他不知道廊下那个被裴无声问话的人是谁。裴无声没有告诉他,他也不会去猜。廊下的脚步会自己走到该走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明早之前这段时间。但他知道,至少现在,他能把腿伸直一会儿。他把右脚重新放回刚才的位置,脚尖离桌腿半寸,不碰到任何东西。
后屋门槛上王承恩留下的血迹已经半干了,边缘暗,像旧铁锈。朱由检看着那几滴暗红色,把视线转回桌案上的白瓷碟。风又过了一下,这一次黑皮没有翻起来。
第17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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