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册吏看他。
朱由检没有看王承恩,只看中案那块硬补布。
“白布说旧伺候,补布说藏纸。两个都要写,先后不能乱。旧白布若只是穷人袖底拆下来的,补布就不能按旧伺候写。”
这句话是在把右案拖回布上。
右案的人果然低头又看旧白垫布。差役用指甲抠了一下布边,旧血干硬,抠不动。他把布边翻起来,露出里面一段更浅的白线。
王承恩眼皮一跳。
那段线是他右手还没坏时缝的。针脚虽然歪,却有一个旧习惯线尾会折回半寸,再往里藏。宫里伺候久的人,手法总会细一点。哪怕逃到这个地步,旧习惯也不容易全改掉。
右案的人看见了。
“这针收得细。”右案的人说,“不像乱缝。”
王承恩立刻咳了一声,咳得胸口闷,头却没低下去。
“线细,不是人细。”他慢慢道,“破布薄,粗针一扎就裂。右手没坏前,我也会捻细线。会缝,不等于伺候谁。”
陆喜被差役膝盖顶在门槛外。他听见“会缝”两个字,忙把脖子往里探。
“我也会缝!逃荒的裤裆烂了,谁不会缝两下?官爷要看,我这袖子也有补——”
差役一肘顶回陆喜胸口。
陆喜闷哼一声,后背撞在门槛木上,还是赔着笑“小的嘴贱,小的嘴贱。就是这布,不值钱。真值钱的,谁拿来垫袖底啊。”
钱九在更外一点,听见这句,立刻接上“是这个理。值钱的藏鞋里,藏册里,谁藏旧汗布?旧汗布拿来挡磨,挡完就臭,臭了就扔,扔了还嫌脏手。”
蒋俭瞥他一眼。
钱九装没看见。
右案被拖住半口气,左案却没有停。
左案的人把木尺平放在韩沉门板边,尺头先量门板宽,再量钉着“塌腰”牌的左角。另一个差役拿木钩,弯腰去探门板下方。
柳素娘立刻把手压在压木尾端。
“别勾下面。”她说,“下面垫着伤。”
左案差役看她“垫着什么伤?”
柳素娘抿住嘴。
阿桃的坏脚就在压木尾端下方。那只脚早已肿得不像脚,脚背泡白,几处破口被木头压着。她不能把脚撤开。她一撤,压木尾端就会翘,韩沉腰侧那块旧血布会松,韩沉整个人会往门板裂缝里塌。
左案差役看出了她的停顿。
木钩往下一探。钩尖没有勾门板,先碰到压木尾端。
压木轻轻一跳。
阿桃脸色白了一下。
韩沉喉咙里出一声闷气,手指抠紧门板边,指甲里挤出血。
“下面有人用脚顶木。”左案差役抬头道。
正册吏的眼终于从中案移到左案。
守口者站在中间,用木片点了点阿桃的坏脚“那只脚,露出来。”
沈烈肩背一紧,脖子里的狗绳立刻绷直。顾守义手腕也跟着一沉,长平伤脚被翠微托着晃了一下。
“脚别动。”顾守义低声道。
他这句话是对翠微说的,也是对沈烈说的。
翠微双手更紧地托住长平小腿。她自己的手背又被脚包边磨开,血顺着指缝渗出来。长平咬住唇,没有出声。
朱由检知道自己不能先扑左案。
左案一旦成了主案,中案补布会被趁乱挑开,右案王承恩也会被拖成实口供。可若不管左案,阿桃坏脚会被点出来,韩沉门板也会被量出真正支撑点。
三边只能先保一边。
朱由检看向正册吏,开口很慢“门板上的人若塌死,鞋、人、布都少一处活证。”
正册吏没有答。
朱由检继续道“量板可以。先量上边,别量下边。下边垫着伤位,一动就要死人。死人不好认,也不好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