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后棚出去。
后棚到第二棚之间不是宽路,只是一条从北棚后侧绕出去的窄土道。土道一边是半塌的草垛,一边是低矮土墙。墙外有狗叫,远处还有人的咳嗽声和木牌相撞声。
外头不只押着他们这一队。
靠墙的地方蹲着两个被绳捆住的人,旁边放着一个破包袱。更远处还有一辆歪着的独轮车,车旁挂着几块小木牌。一个接押差役正在把木牌上的泥擦掉,嘴里骂“都催天黑前过棚,哪有那么多手。”
朱由检听着这话,脚下没有停。
他知道,北棚和后棚不是专为他们设的。外头的搜捕已经铺开,口供、物件、人,都在往这里送。新册一开,许多可疑的人都会被慢慢过手。朱由检一行只是其中最扎眼的一条。
也是最不能散的一条。
押差把众人的位置重新排了一遍。
最前面是一个提灯的接押人,灯还没点,只拿着灯杆开路。长平和翠微在他后面,翠微弯着腰,双手托着长平伤脚。顾守义跟在长平脚边,双手被捆着还要护住脚绳。沈烈在长平侧后,脖子上套着狗绳,一手压着三绳交会处。朱由检赤着右脚,被湿绳牵在沈烈后面。周皇后半步不离,扶着他的左肘。再后面,是抬着韩沉门板的两个押差。王承恩、陆喜、柳素娘、阿桃被迫跟在门板侧后,离韩沉近,却不能随便伸手。
右鞋的木匣由老册吏抱着。
木匣没有合盖,鞋底上的薄木片仍插在夹缝里。那一点油纸边在斜光里暗,湿黄水痕沿着鞋底边慢慢往下挂了一滴。
老册吏看见那滴水,脚步顿了一下。
朱由检也看见了。
他不能盯太久。盯太久,问纸的人会看他。他只能把目光压回脚下。赤裸的右脚踩过一片碎石,脚心被划开一道细口,疼得他膝盖一软。
周皇后手上一沉,立刻用肩抵住他后背。
“稳着。”
她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很低。
顾守义听见身后动静,回了一下头。
就是这一回头,让旁边一个北边接押人看见了。
那人原本和顾守义同在北边口子做事,认得顾守义的脸。他盯着顾守义被捆在身前的双手,又看见顾守义还用掌根护着长平脚绳,脸色一下变了。
“顾守义,你真跟他们一条绳了?”
顾守义没有躲那人的目光。
“这女娃脚不能落地。”
“问你是不是跟他们一条绳!”
顾守义把手腕往上抬了抬,长平脚绳被他托高半寸。
“绳在我手里。你看不见?”
那人脸上抽了一下,抬手就用木牌边缘砸在顾守义手背上。
木牌不锋利,却硬。顾守义手背旧伤本来就没合,挨了这一下,血立刻从捆绳下渗出来。他手指一颤,却没有松开脚绳。
长平伤脚仍悬着。
沈烈的眼角往那边压过去,脖上的狗绳也跟着紧了一下。守口者立刻喝道“姓沈的,压住你自己的绳。你一动,女娃脚先坠。”
沈烈肩骨绷起,最终没有撞人。
朱由检听见顾守义的呼吸变粗。
他没有回头,只低声道“手别松。”
顾守义咬着牙回了一句“没松。”
这句话很直,也很硬。
不是表忠心。
只是告诉朱由检,长平的脚还在半空。
第二棚在土道尽头。
那棚子比北棚矮,也更冷。外头没有多余草席,只有一排横木桩,桩上挂着几块新木牌。棚口坐着一个灰须册吏,身边放着小秤、干布、火盆和一块黑得亮的压木。火盆没烧旺,只埋着红炭,热气低低扑在鞋和纸上,不像取暖,像是专门烘东西。
押差把众人带到棚口,没有立刻散开。
长平和翠微仍在最前面,长平伤脚还被翠微托着。顾守义跪在长平脚边,捆住的双手护着脚绳。沈烈半跪在长平侧后,脖上的狗绳还连着三绳交会处。朱由检被牵到第二棚低桌前,赤着右脚站在泥上。周皇后在他身后扶住左肘。韩沉的门板被两个押差抬在后侧,王承恩和陆喜被拦在门板边外,柳素娘和阿桃只能跟着门板挪。
灰须册吏抬起眼,看见这一整条人被押进来,先看鞋,再看人。
老册吏把浅木匣放到第二棚低桌上。
“右鞋。新册挂过号。泡边见油纸,未开。人不能离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