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保定西门外的茶铺。这一路上每一个驿、每一座桥、每一家茶铺、每一处车马行,都是的眼。他若沿原路走,就是被一路一路地交接下去。他若中途换路——也会被通报。
报到哪里?报到他下一程会经过的地方。报到那个还没见过他但已经在等他的人那里。
朱由检盯着窑门外那头驴。驴还在嚼草。
他轻轻说王承恩。
王承恩立刻奴婢——三爷。
朱由检纸笔拿来。
王承恩怔了这……
朱由检拿来。
王承恩从包袱里翻出那叠草纸、秃笔、那一小块墨。墨已经磨得只剩一指节高。火光下,墨色泛着旧。
朱由检在窑里找了一块还算平的砖头,把砖立起来当桌。蹲下去,把草纸铺开。
周皇后这时候从里头走出来。她看见他蹲在那块砖前,手里握着秃笔。她停了一停。
她没问。她走过去,蹲在他对面。
朱由检抬眼看她。火光底下她抹的灶灰已经掉了一半,露出底下那张脸。她的眼睛是黑的,深的,比他记忆里的更亮。
他轻声说夫人,这一道,要写几份。
她了一声。
朱由检蘸了墨。
他第一行写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在。
跟昨夜在客栈写的那一份一字不差。
他写完抬头,看周皇后。
她看了一会儿,问写给谁?
朱由检沉默片刻。他想了一下。
他说第一份,写给史可法。
周皇后
朱由检第二份,写给……他停了停。第二份,写给天津。
周皇后看他。
朱由检太子在天津。号。船主王二。骆养性在他身边。骆养性是个聪明人——李三爷亲口说的——他替的不是哪一个人,是哪一面活。
周皇后
朱由检那我让他知道,这一面,他也得替。
周皇后的眼睛微微一动。
朱由检又说第三份——
他停下来。
周皇后等他。
朱由检看着那张草纸,看了很久。他笔下迟疑。
最后他写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在。——十一个字,又重了一遍。
他把笔搁下。
周皇后问第三份给谁?
朱由检说第三份不写收信人。
周皇后看他。
朱由检第三份让王承恩去镇上换一个茶铺、一个药铺、一个酒肆,每一处放一份。三份都不一样的字号,不一样的纸。让消息走得比李三爷快。
周皇后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你之前说过,你不要再做皇帝。
朱由检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抖。他把手按在膝盖上。
他说我现在也不是要做皇帝。
周皇后那是要做什么?
朱由检想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他说我要让那个人,没办法只跟我一个人做生意。
周皇后看了他半息。
她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