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法在本质上,是技法基础上的层层叠叠如波涛汹涌的感情爆发又酝酿的文字。」李惜愿倏然忆起爷爷曾教过她的话。爷爷告诉她:「阿盈知道颜真卿分明以楷书见长,那篇《祭侄文稿》为何是天下第五十四话她很讨厌他。“公主在房中。”门外蓦起侍女低声。须臾,哗一声,一束光自门缝间透入,李惜愿目眸微刺,眼睫眨了两瞬。“阿盈。”风露沾湿了男人的衣袍,犹带草叶清香。她倏地掷下笔,起身离座,迈步奔向伫立门扉的长孙无忌,嗓音含着哭腔:“辅机老师!”此刻的她太渴望拥有一个温煦怀抱,包容她倾涌而出的悲伤,纳下女孩还未学会接受死别的纯稚。男人倾下身,将小跑而来的她拥入怀中。“辅机老师,还好有你在。”李惜愿额梢贴着他的肩,喉头哽咽,“阿耶他们都不能理解我的难过,那样好的朋友……就这般不在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就如同从未来过这个世间一样,我永远也释怀不了。”“在我面前不必强忍,想哭便哭罢。”长孙无忌温道。闻言,李惜愿哇一声,温热的眼泪刹那落满衣襟,若秋雨细细密密,渗入他的心口。他的心猝然刺痛了一顷。女孩肆意流露出的脆弱险些摧毁他的镇定,长孙无忌沉释一息,聆着李惜愿断续抽噎:“辅机老师……为什么人会死?”她不明白深奥的宇宙生死之理,在女孩小小的世界中,只知晓死亡带走了她所在乎的人们,仿佛握不住的轻烟,还未郑重告别,便消散得无影无踪。待她哭了半晌,将未干的眼泪流尽,胸口起伏稍稍停息,她逐渐收拾情绪,前额脱开了他的肩膀。长孙无忌视清她的瞳眸泪光莹烁,失神了一刹,下意识欲抬手为她拭泪。可女孩先一步抹去了余泪,他于是退缩了。片刻过后,长孙无忌问:“你认为死亡便是终了么?”自然。李惜愿点头:“人死了,便甚么也没有了。”“那你会忘记他们么?”李惜愿摇头:“我永远不会,我会记到最后一刻,只要我还活着,他们便不会被遗忘。”话音落下,长孙无忌再问:“现下你还认为死亡是终了么?”李惜愿愣怔。他微微一笑:“是故死亡并非终了,遗忘方是。士信遗言愿随裴仁基葬于北邙山下,亦足见士信对昔日裴公之恩念念于怀,只需世间尚有一人记得,亡者便永远不会消佚。”她默然。忽而,李惜愿抬头望向他:“那要是我死了呢?”气氛倏尔沉寂,长孙无忌低首视她。“我会将你铭记至最后一刻。”他深缓呼吸,抑制脱口而出的呵斥,声气平静,“倘你能舍得在乎你之人痛不欲生。”李惜愿扯唇,偏转脑袋:“我开玩笑的,但我不会一声不吭走掉。”“士信向你告过别。宫墙舞剑于不擅言谈的他眼中,已是最庄重不过的辞行。”“可他未与我说过再见。”李惜愿吸了吸鼻子。“那便永不言再见。”长孙无忌道。胸中滞闷慢慢松弛,有空气钻入李惜愿业已窒息的大脑,四肢恢复了知觉,感官再度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