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未寄出的信就此散如云烟,随着湍急拍岸的河水,飘零至邈远的五湖四海。「郎君不必抱憾至此。」李淳风注视怅然若失的男子,微笑宽解,「盈者,月明也,晦者,月尽也。名姓虽由人定,缘分却从来由不得人力,郎君松手罢。」「杜某素不信天定之说。」李淳风叹了一息,末了,他徐徐摇首。「世族郡望那四方屋檐太褊狭,容不得旷远无垠之圆月。」李淳风最后告诉他。……“如晦将择吉日下聘,阿音可去新妇家中观礼?”李世民推门踏入,扬声笑道。屋内顷刻凝重了一刹。长孙知非视他一眼,复将幽深目光示意向闷首读书的李小六。李世民自知失言,唇边笑容消弭当场,话音立低,他放轻足步踱至李小六身边,撩袍推凳入座。身为男子,仿佛总隔一层若隐若现的膜壁,令他纵心间有无数劝慰倾吐,亦徘徊着不知从何处开口。他惟抚上她的肩胛,一下又一下地拂拍。李小六却腾地扭身,躲开了他的手掌。她一屁股站起,神色严肃:“哥哥不用安慰我,我实则毫无感受。”李世民却露出“不必多言,我甚么都明白”的了然神情,他深吐一息,凝视李小六:“倘若杜克明再一次向你求娶,你会答允么?”“不会。”李小六斩钉截铁回视。李世民倏忽发觉,昔日稚嫩不知事的幼妹,如今已长成了深有主见,坚定果敢的少女。“为何?”李世民为此快慰,旋又斟酌措辞,审慎道,“我以为小六后悔了。”“我未曾后悔。”“嗯?”李小六加强语调:“若我有过这般想法,那也是出于短暂的孤独,才格外渴望有人陪伴。可我想明白了,所谓的动心不过是错觉而已,我有哥哥嫂嫂,有阿耶母亲,还有这般多的密友亲朋,只要我内心足够强大,我便不可能寂寞。”“豁达!无愧为我的妹妹。”李世民朗笑起身:“给小六瞧件宝物。”他自屉中抽出一幅硕大的图纸,沿竖轴缓缓展开,李小六好奇瞥时,是一张四海舆图。“这里,便是长安。”李世民探身取过一支毫笔,将笔杆指向西北一墨点。“此乃陇西,是我们的来处。”“此为临淄,乃玄龄之故乡。”“这唤作丹阳,是你小李将军李靖的血缘之根。”“那是遂良的家乡,江南钱塘。”“乃小六欧阳老师的祖籍,潭州。”李世民道:“小六的亲朋来自九州四海,无论南北西东,归路殊途,此刻俱团聚长安。然他们终究难忘故土,小六不愿了解他们么?”“哥哥欲放我出去游历?”好棒,李小六顿时两眼放光。他展容:“想去么?”“想!”“小六先去洛阳寻辅机罢。”李世民道,“辅机在洛阳,他可关照你,东都亦是他家乡。”第四十五话他便痛恨那该死的自尊。……为保障小孩安全,李世民特邀李道宗陪同李小六前往。李道宗起初婉拒,然李小六在旁眼泪汪汪,李世民以幽恻神情瞥他,语调软硬并具:“便忍心令妹妹失望?”李道宗额际抽了抽,只得认命。自长安至洛阳路途九百里,骏马日驰夜歇,绕过山川河流,约莫赶了十余日路程,一行人便到达了东都。此时的洛阳方历经一场易帜大战,尘埃落定之后,饱经涂炭的生民犹未彻底获得平静,亟待新的统治者赐予抚恤,重建秩序,以休养生息,安居乐业。李小六抵达时,正是三月仲春侵晨。因二人俱不熟悉本地风土人情,便费了二十个通宝赁一挑夫为向导,驱马引领入城。挑夫自幼生长此处,迄今已五十余年,提及洛阳风华之时,因风吹日晒而黢黑的面孔上满溢自豪。自他口中,李小六得知洛阳城地跨洛河两岸,乃天下舟船所集,常有万余艘,填满河路,若非王世充与民不仁,近年来才逐渐衰落。又有三市一百零八坊,以南市为繁华之冠,亦以街道分割为星罗棋布的里坊,定鼎门大街为主干道,又称天街,为先皇室、居民日常最频繁所在。若凭北望,则目帘中所映宫阙楼殿千门万户,延亘闾阎十余里。“洛京过去常有万国来朝,西域异邦亦遣使考察都城区划,以作他国模板范例。”挑夫将如烟往事津津乐道。李小六连连称奇,睁圆瞳眸左顾右盼,无怪李世民唤她出门瞧瞧,原来四野之大,除却长安,还有这般可与之媲美的城市。可惜如今的洛阳已不复隋时胜景,天街小雨如酥,浸润两旁浮铺招幌,虽人来人往,却算不得熙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