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冲下山的第七天,冯实把门里的活干到了天黑。
这七天,他夜里比往日多醒两个时辰。躺着,听。听偏屋的呼吸,听堂屋的灯,听山风过岭。听够了,才睡。今晚是第七晚,他攒的力气,够用了。
帮石生劈柴,帮青禾晾药,帮邓青搬阵材,去溪边把水缸挑满,又给黑楼送了一趟热水。谁见了都说,冯实这个人,闲不住。
只有他自己知道,今天他走了三趟堂屋。
头一趟,给门主送茶。他把茶碗放下,眼睛没抬,眼角扫过靠墙那排柜子。第二趟,借笤帚。石生说笤帚在伙房,他笑着应了,转身时又扫了一眼。第三趟,是傍黑,门主从后山回来,进堂屋点灯。他站在院角的水缸边上,把水瓢拿起来又放下,数着灯影在窗纸上的位置,数到它定住,不动了。
夜里他去堂屋送最后一趟水,扫地的时候,扫见门槛里头有一线炭痕。细,短,像是谁从后山回来,鞋底带下来的。他蹲下去看了好一会儿,没擦,也没声张。
门主在堂屋。灯会亮到很晚。
他把这些收进心里,面上还是那张老实的脸,谁喊他,他都笑。
晚饭前,他洗了把脸,就着盆里的水照了照。还是那张脸。三个月,这张脸陪着他演下来了。
晚饭桌上,他还给邓青添了回汤。
邓青谢他,说冯实哥,你今天话少。
没有的事。他笑,白天活多,累着了。
邓青没再多问,低头喝汤。他端着碗,忽然觉得这碗汤很烫。
话少。他自己都没觉出来。邓青一个画阵的人,眼睛就是干这个的。他扫过饭桌,石生在分果子,没抬眼。江渡吃得快,头也不抬。只有邓青,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放下碗,去看桌上的每一个人。石生在分果子,嘴里念叨着邬客卿带小砚下山三天了怎么还不回来,青禾接话说齐冲也没信儿,小安在桌角啃野果,啃得满脸汁水。江渡坐得笔直,吃得很快,吃完把碗放正。
他看一遍,心里过一遍石生睡得沉,睡着了打雷都不醒;青禾夜里不起,起也是去丹房看炉;小安睡得浅,可她住在西头,离堂屋远;江渡警醒,枕着剑睡,一点动静就睁眼。
最要紧的是江渡。
江渡睡在靠门那张铺。他要出去,得从他脚边过。所以他不从脚边过。从床尾下地,贴着墙,一步不响。这一步,他练过。前半夜起夜,他都是这么走的。江渡一次没醒过。
他看了一遍,收回目光,把汤一口一口喝完了。
汤喝干净,他把碗轻轻放下,擦了擦嘴角。这顿饭,他吃得比哪一顿都规矩。吃一口,咽下去,再吃下一口。
晚饭后,他在院子里遛了一圈。步子不快,跟平时消食一样。经过堂屋门口,扫了一眼门;经过黑楼墙根,听了听里头的动静;经过邬游那间偏屋外头,没停,过去了。
月亮躲在云后头,天是黑的。
冯实进这个门三个月了。三个月里,他看了上百遍门里的阵。七根桩子,他一根一根数过纹路;黑楼后头的青石圆纹,他借着扫地的工夫蹲下去看过三回;演武场底下压的重力阵,他踩在门槛外头,一眼没露过怯。
可这些都是面上的东西。归元聚灵阵的阵图,才是他进这个门的由头。
上头的人派他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把图带回来,你家里人的日子,宗里养着。
他没有别的路。从他接过那块蓝腰牌那天起,就没有了。
这一个月,他眼看着门里的日子一天天变。邓青破了五年的瓶颈,天天往山下跑,坡上洼里河边地画;齐冲下山去谈坊市的盘生意;门里连旧宗都挡回去了。再等下去,这扇门的底细就不是他一个探子摸得动的了。
而今晚,是这些天里最好的空档。
齐冲不在。三天前,邬游带小砚下山去打兽,说是练实战,还没回来。门里最能打的金丹客卿不在,最闹腾的人也少了一个。偏屋少两个人,堂屋后头的灯灭得也比往日早。
今晚不动手,往后更没机会。
偏屋里,江渡已经睡下。邓青还在灯下看一块盘,看了一会儿,也吹了灯。齐冲不在,四张铺空着一张。
冯实躺在自己的铺上,闭着眼。
他想起写名册那天。门主写一个名字,笔在砚沿上顿了顿。写到他,笔又顿了一下。顿得极短,别人都瞧不出来。
他瞧出来了。
从那天起,这扇门在他眼里就变了。不是门里容不下他,是他身上背着的东西,门里容不下。
他数着屋里的呼吸。江渡的呼吸沉,一下是一下。邓青的呼吸浅,睡得不实。数到后半夜,邓青翻了个身,呼吸也沉下去了。
冯实睁开眼。
他坐起来,动作极慢,一点声响没有。他没有马上动,先听。外头有风,吹得檐角的草簌簌响。没有脚步声。门主屋里的灯,早就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