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亮到后半夜。
韩沐相说完那句三个月,你演得挺好,就再没开口。他走到门边,把门又掩上,像进来时一样,一点声没有。冯实站在堂屋当中,满屋子的光纹暗了下去,只剩桌上那盏灯。
回铺上。韩沐相说。
冯实站在原处。
天亮了再说。
冯实回了偏屋。他没躺下,坐在铺沿上,坐到鸡叫。江渡翻身,邓青翻了个身,谁都不知道这屋里后半夜生过什么。
天一亮,石生照常熬粥。
粥锅开了,他才想起来冯实没来灶下烧火。平日里头一个进伙房的,就是冯实。他往偏屋望了一眼,门关着。石生把粥搅了搅,没多想,把早饭端上桌,喊人。
人都到齐了,冯实没来。
我去喊他。石生解下围裙。
不用喊。韩沐相坐在桌边,端起碗,吃饭。
一桌人都看他。门主吃饭不看人,这是老规矩。可今天这顿饭,谁都吃得不是滋味。小安扒了两口,抬头望偏屋那扇门,又低头。青禾给江渡添粥,勺子在锅里停了一下。江渡的筷子放下去,又拿起来,最后什么也没说。
只有韩沐相吃得跟往日一样。一碗粥,一碟菜,不紧不慢。
吃完了,他把碗轻轻放下。
都到院里去。他说,把冯实也叫出来。他自己会出来。
韩沐相转身进堂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名册的木匣。
院里的日头刚起来,照得七根桩子一道一道的影。弟子们站在院子当中,没人说话。石生张着嘴,青禾抱着胳膊,江渡的手垂着,小安躲在小砚身后。邓青站在最边上,指节上还沾着昨天没洗净的阵粉。
偏屋的门开了。
冯实走出来。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头梳过了,脸也洗过了。他走到人群前头,站定,谁也不看。
三个月的冯实,在门里永远是弯着一点的。走路让着人,说话陪着笑,谁喊他都应。现在的冯实,背是直的,脸是平的,眼里的笑一点没剩。
弟子们怔住了。这个冯实,谁都没见过。
冯实。韩沐相开口。
冯实应。声音也变了,不再是平日里那种热乎的调,又平又冷。
你自己说,还是我说。
我说。冯实说,我姓冯,叫冯实。名字是真的。是碧落宗的人,差事是假的。进这个门,是领了上头的话来的。
院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石生手里的围裙掉在地上。青禾的胳膊放了下来。江渡的脚尖动了一下,手往腰间摸,摸了个空,剑在屋里。
领的什么话。韩沐相问。
归元聚灵阵的图。冯实说,三个月,我看了上百遍门里的阵。桩子、青石纹、重力阵。面上的东西,我都记了。可上头要的,是归元聚灵阵的图。那张图,门主收得严实。
所以你就夜里去拿。
拿到了吗?
没有。冯实说,图上有阵。我摸到第三遍,阵就亮了。我这一身的气,一道一道,全给描进去了。
他抬起自己的手,翻过来瞧了瞧手背,像端详别人的手。
现在我的名字,就记在门主的阵里。
你进门的头一天,图就收在匣子里了。韩沐相说,柜子没锁。堂屋夜里也不插门。你就没想过,为什么。
冯实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接话。
邓青站在人群边上,嘴唇动了动。他终于问出声那晚你来找我,问门主把阵图收在哪。你那时候就在找它了。
冯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