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沐相坐在案前,右手摊开。
掌心里那枚印记淡了。三个月前还能感应到方向,现在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温热。像冬天攥着一块石头,攥久了,石头也热了。但石头不是活的。
他把手合上。
窗外天黑了。山道上的七桩灵光一闪一闪的,是大黄巡夜。韩沐相听着远处的脚步声,大黄的脚步重,踩在石板上咚咚响。灵兽的步子跟人不一样,落地更实。
门被推开了。
邬游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他把粥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韩沐相合着的手。
又在看那个?
韩沐相把手收进袖子里。邬游在对面坐下来。桌子不大,两个人坐下来膝盖差点碰到。邬游从袖子里摸出一壶酒,倒了两杯。一杯推给韩沐相,一杯自己端着。
不喝。韩沐相说。
没让你喝。让你闻闻。邬游自己抿了一口,出门前喝一杯,老规矩。
韩沐相看了他一眼。邬游的脸在灯光下皱纹更深了。老散修的脸上每一道纹都是一条走过的路。
谁告诉你的?
石生那小子说的。你让他准备干粮,他以为你要出远门。邬游放下酒杯,什么时候走?
明天。
去哪?
南边。找个没人的地方。
邬游点了点头。他没问找没人的地方干什么。他知道。金丹中期的突破需要天地灵气共振,不能在宗门里。七桩阵法会干扰。
沈悦呢?邬游问。
带上。
小安呢?
留下。
邬游又点了点头。他端着酒杯,没喝,看着杯子里的酒。酒是浊酒,散修喝的,不值钱。
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邬游开口了。
你出门是为了突破。邬游说,突破完了呢?
韩沐相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金丹中期能接住元婴一掌。邬游说,但一掌之后呢?
韩沐相看着他。
我在外面跑了三十年。邬游说,见过很多人。
他喝了一口酒,咂了咂嘴。
二十年前,我在东边见过一个人。筑基后期,一辈子在找他师父。他师父被一个宗门抓了,关在地牢里。那个人攒了二十年的灵石,买了三件法宝,闯了一次。
结果?韩沐相问。
死了。邬游说,法宝是假的。卖家是个骗子。他拿着三件假法宝闯宗门,连地牢的门都没摸到。
韩沐相没接话。
十年前,我在南边见过一个人。金丹初期,一辈子在找一种药。他女儿中了毒,只有那种药能解。他找了十年,找到了。
解了?
解了。邬游说,但他女儿在他找药的十年里,嫁了人,生了孩子,搬到了另一个城。他找到药的时候,女儿已经不认得他了。
韩沐相没接话。
五年前,我在西边见过一个人。邬游又喝了一口酒,金丹后期,一辈子在找一件东西。他师父留给他的剑,被一个散修偷了。他找了五年,找到了。
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邬游说,但那个散修已经死了。病死的。他找到剑的时候,剑在一个破庙里,落满了灰。他把剑拿回来,擦干净,挂在墙上。然后他就坐在那里,看着那把剑,看了一整天。
后来呢?
后来他来找我喝酒。邬游说,他说,他找了五年,以为拿回来就完了。但拿回来之后,他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韩沐相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邬游把酒杯放下,找人也好,找东西也好,都得先活着。死了什么都没了。活着,什么都有可能。但活着也得有方向。没有方向的活着,跟死了没区别。
韩沐相看着他。
你有方向。邬游说,突破,变强,然后去找小宝。这个方向没问题。但你不能只有这一个方向。万一找不到呢?万一找到了但带不回来呢?你得有退路。
韩沐相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