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城甄家葬礼落幕,十里素幡话尽沧桑,满城哀婉挽歌终渐歇于萧瑟秋风里。
刘琦辞别甄氏合族老小,带着随行羽林卫徐徐折返楚王府。一路归途,木叶萧萧、寒尘卷地,宛城依旧萦绕在挥之不去的肃穆哀韵中。
可他心底的愧疚,半分也未曾消减,反倒随着葬礼落幕尘埃落定,愈沉重愈伤感。
甄俨之死,谁之过?没有自己与刘琮恩怨,又会祸水东引?如果不是当初骗甄家弃河北而投荆州,甄俨也未必身亡。
他非谋臣,更非战将,也非朝堂争权之人,不曾深陷荆襄权谋,不曾涉足兄弟阋墙。
他只是甄家唯一嫡脉,一族支柱,常年安分守礼勤恳持家经商,不过是时常往来王府,合作商业之事。
可就因为他是刘琦身侧亲近之人,便成了刘琮暗杀计划中,无辜的牺牲者。
只因刺客久久无从寻得机会刺杀自己,便迁怒旁侧祸及无辜。
若不是自己与刘琮这场横跨两世,不死不休之争,甄俨本可安居宛城执掌家业,延续宗祀安度一生。
不至于青年横死中道凋零,落得满门悲泣血脉断绝,宗祠无继的凄凉下场。
这份亏欠,无法报答,却如山压心,日夜难安。
入夜,楚王府内院静谧幽深,夜风穿堂,清冷无声。
连日甄府举丧,阖族沉郁,甄宓天天奔赴甄府安抚族人,照料母亲,心神耗损至极。她今夜褪去连日来的应酬丧仪的疲累,一身素衣,不施粉黛、不佩珠翠,眉眼间凝着哀戚与忧虑。
兄长骤然离世,犹如天梁崩塌,压得整个甄家喘不过气。
刘琦屏退左右侍女,独步迈进甄宓寝宫。
房内烛火摇曳,暖黄光影错落间,映得一室沉静温煦,却照不彻二人心底积压的沉郁悲霜。
甄宓轻屈膝,浅浅一拜,语声轻柔,却带着连日压在心底的沉重“夫君,今日兄长大葬,满城相送,风光极尽。可越是哀荣盛大,妾心底越是伤感。兄长一生温良恭谨勤恳持家,从未与人结怨,从未涉足纷争,最后却落得横死之祸,仓促归土实在太冤。”
刘琦抬手轻轻将她揽于怀中,眸底满是疲惫的愧色,轻声叹息“孤心知,内兄之冤,天下无人比我更懂,纯是因我而起,我与刘琮争锋之下,无辜的垫脚石。
是孤护他不周,是孤连累你们甄家。这份罪,孤认。这份亏欠,孤毕生难偿。”
此话一出,室内气氛愈沉凝。
甄宓眼眶微红,却依旧强压悲戚,摇了摇头“乱世滔滔,人命如草芥,妾不敢怨夫君。只是……夫君可知,甄家如今,已是绝境悬空。”
她抬眸,目光恳切,字字凝重,道出甄府最大隐忧
“兄长是甄家这一代唯一独子。”
“先父早逝,族中男丁单薄,全靠兄长一人撑持门庭执掌族业,维系宗祠照拂老母与我五姐妹。如今兄长骤然亡故,甄家正统嫡脉,彻底断绝。
堂上老母张白人送黑人,日夜泣血;府中我与四位姊妹,皆是女子,无有男丁承继香火主持宗族,掌管家业对接南北商行。
偌大甄家,世代积累的田产、商号、漕运、百货、异地分铺,横跨荆襄、司隶、淮南等地的庞大商业基业,一朝之间,竟落到满堂女子无人主事的境地。”
刘琦闻言心口重重一沉,连日压抑的愧疚轰然翻涌。
他此前就知甄俨无辜惨死,令人痛惜——
甄俨一死,断掉的不只是一条人命,更是甄家整一族的传承,一代基业的根脉。
百年豪族,世代经商积富,仁厚处世从不结党营私,本该世代安稳绵延不绝。
只因卷入自己的纷争,便落得嫡脉尽绝,老幼孤苦五女撑家基业谁主?
刘琦心底愧疚如潮,沉声低语“是孤思虑不周,是孤亏欠甄家满门。
甄家世代良善商贾济世,从不恃强从不作乱,本该安然传世。却因孤一人之故,宗祠险些断绝,偌大基业无人承托,阖族老小风雨飘摇。”
甄宓拭去眼角湿意,敛去悲容,神色愈坚定
“正因如此,妾今日不得不冒昧陈情。兄长身前虽已娶妻纳妾,却无半分子嗣。百年之后,陵前无人祭扫,宗祠无人供奉,先祖无人祭祀,甄氏一脉,彻底湮灭世间。此为我甄家最大悲怆。
族中长老近日商议,两难不决。
乱世之中,世家无男丁,便是灭门先兆。如今只剩两条路可走——一则招婿入赘,承继家业;二则过继子嗣,续接宗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