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琦将曹操征召甄俨入邺城、软禁邺城别院、收管甄氏产业、以子控族的全部实情,一字一句,如实讲明眼下局势。
话音落尽,暖阁顿时寂静无声,只剩茶水沸腾的细微声响。
张氏端茶的手微微一颤,青瓷茶盏轻磕案几,出一声轻响。
她眉眼微微垂下,眼睑微动,未有妇人失态痛哭,唯有肩头极轻地一沉,眼底翻涌着为人母亲的揪心、惶恐,还有历经家族浮沉后的无力。
甄俨是她半生唯一依仗,甄氏嫡脉,甄家未来,当年举族南迁,她忍痛留幼子守河北故土,不是为了富贵权势,是为守住甄氏百年故土根基,留一线后路。她特意叮嘱儿子谨言慎行,依附官府,安稳度日,万万没想到,曹操会盯上甄家,拿幼子做棋子。
良久,张氏抬眸,眼眶微红,却音色平稳,不见悲戚失态“老身早有预感,河北音讯断绝,绝非偶然。曹操雄霸北方,素来忌惮世家大族,我甄家富而不附,本就难逃此劫。”
“只是苦了阿俨,年少独守故土,如今身陷樊笼,日日看人脸色,受制于人。”
她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悲意,看向刘琦,躬身正色问道“老身不问权谋利弊,不问天下大势,只问琦儿你一句,那曹操,会不会杀阿俨?”
这是一位母亲最直白、最刻骨的担忧。
刘琦神色沉重,身子微微前倾,语气笃定诚恳,无半分敷衍“外姑放心,曹操绝不会轻易杀动大兄。”
“其一,曹操需甄氏钱粮供养军需,河北粮盐大半依托甄氏商行流转,杀大兄,便是自断财路;其二,河北士族林立,曹操需借冀州世家来稳定后方,杀甄家嫡子,会寒河北士族人心,动摇曹魏统治根基;其三,我已令凤鸣阁重金联动中山、邺城本土乡绅官吏,联名保甄俨温懦无叛心,曹操碍于舆论,不敢下杀手。”
“阿俨性命,眼下无忧。”
张氏紧绷的脊背稍稍松弛,眼底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眉头紧锁,沉声追问“那琦儿你打算如何处置?老身倾尽甄氏百年家财,尽数奉上,只求换回我儿。”
“外姑不必如此。”
刘琦即刻摇头,耐心将荀湛所言利弊、强攻营救的风险细细讲明,直白道出。一旦强行劫狱失败,曹操大怒之下大兄必死,荆襄甄族千余族人,会瞬间失去依托,军心民心动荡,甄宓更是一辈子无法释怀。
张氏听罢,面色白,良久苦笑一声,满目苍凉“原来进退皆是死局。曹操这一手拘子控族,拿捏的,从来不是阿俨一人,是整个南迁甄氏,是我甄家满门老小。我们不敢反,不敢救,只能任人拿捏。”
“并非任人拿捏。”
刘琦目光坚定,望着张氏,许下重诺,字字掷地有声。
“孤今日登门,便是给甄家定心。我已召荀湛、郭立一众荆州谋士定下计策。一抬高北地粮价,断曹魏粮草底气;二搅动曹魏朝堂派系纷争,借魏臣之手为甄俨求情;三蛰伏待机,等曹魏有变之际、河北大乱之时,再想法迎大兄归荆州。”
“我向外姑立誓,其一,保全甄俨性命,护他周全,不受折辱;其二,半年之内,必寻良机,破曹操软禁之局,护大兄平安南归;其三,此事我会亲自告知甄宓,安抚内院,族中一应商贸、族人用度,荆州尽数兜底,无需甄家再向曹魏输送钱粮,不必妥协俯。”
“甄氏举族归我荆州,我便护甄氏阖家安稳。曹操想以大兄威胁甄家,我便破局,以大势救人。”
张氏望着眼前少年诸侯沉稳笃定的眉眼,积压数日的惶恐慢慢散去,眼眶终于泛红,起身深深一福,行大礼致谢“主公一诺,重于千金。甄氏上下,感念主公恩德。老身知晓轻重,今夜之事,绝不外传,会约束族中子弟隐忍安分,不慌不乱,静待少主归来。”
“至于小女甄宓,她心软重情,得知哥哥受难必定伤身,还劳烦主公多宽慰照料。甄氏一门,上下同心,静待天时,绝不拖累主公大局。”
夜色渐深,暖阁茶凉,窗外落雪愈密,冬梅暗香顺着窗缝,漫入暖意融融的阁中。风雪之中,南北博弈,已然开局。
阁内炭火烘得暖意醇厚,甄氏族母张氏端坐梨花木坐榻之上,身形丰腴雍容,是常年掌管家业、养尊持家养出的富贵体态,眉眼沉稳大气,肌理温润,虽年过四旬,却气色端庄,髻梳得一丝不苟,素玉簪牢牢绾住青丝,周身自带世家主母执掌宗族多年淬炼出的干练气场,一言一行分寸拿捏至极,遇事从无慌乱怯态。
平复心绪后,张氏抬手慢条斯理抚平衣襟褶皱,眼底忧思尽数落在膝下一众儿女身上,语声厚重温和,带着长母牵挂“阿俨身为甄氏嫡长,年长宓儿五岁,自幼沉稳持重,自少年起便打理河北族产商行,扛下故土基业,如今身陷邺城,日日受制于人,老身日夜揪心。
家中四女姜、脱、道、荣,现下皆居于静苑偏院,几姐妹自幼长于河北,依附兄长长大,最为敬重依赖嫡兄阿俨,若是知晓兄长被困邺城,必定心绪大乱,难守本心。更何况宓儿性子柔软敏感,自幼被兄长护在掌心长大,姐弟情深,若是得知兄长受难,必定忧思郁结,寝食难安。她身在王府,还望主公多多照拂。”
闻言,刘琦神色放缓,语气平和宽慰,主动道出隐瞒内情,彻底稳住张氏心神“外姑不必忧心阖府甄氏儿女,大兄被困邺城一事,我至今封锁消息,甄苑偏院四位姑娘,乃至王府内院,暂无人知晓内情。”
张氏抬眸,雍容眉眼间泛起几分疑惑,静静静待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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