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半生戎马,深谙兵家盛衰进退之理。
数载以来,他亲率大军南征北战,荡平马、韩遂之乱,北出边塞千里奔袭,一举扫平乌桓顽寇,彻底肃清北方边患。
连年的征战、浴血拼杀,纵然是铁甲雄师、百战精兵,也早已身心俱疲,甲胄蒙尘,战马疲敝。
古云疲兵必败,曹操阅尽沙场成败,自然深谙此道。穷兵黩武只会折损根基,唯有敛锋藏锐、休养生息,待三军将士气血充盈、兵甲精坚、马壮粮足之时,方才是踏破江南、一统天下的万全时机。
更为让曹操信心大增的,是他手中那深藏不露的利器。
邺城,丞相府邸大殿,烛火煌煌,映满满堂文武。
曹操端坐于殿侧,身着一袭玄色深衣,衣襟处绣以暗金云纹。腰间束以玉带,悬垂紫色绶带。头戴九冕冠,神情肃穆,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群臣。
那宽大的袖袍随风微动,既显汉家威仪,又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霸主之气。身姿巍峨,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声线沉如洪钟,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决断,厉声断喝“秋冬休兵,养士蓄力!待来年春暖草长、江河解冻之日,百万大军齐出,自关中、豫州双线并举,浩荡南下!”
他手掌重重落于案上,眸中寒光凛冽“荆襄踞江汉之险,扼南北咽喉,乃是中原第一道门户,欲平江南,必先取荆襄!”
“荆襄若入我手,江东屏障尽失,臂膀自断,纵有长江天险、水师万千,亦成孤立之势,不攻自破!”
金口令出,雷霆风行。
一纸政令自邺城飞传出,瞬息传遍青、幽、冀、并、兖、豫北方六州大地。
偌大北方疆域,即刻转入全面备战的状态。各州府县衙各司其职,昼夜不休。工坊炉火昼夜通明,铁花四溅,工匠日夜锻造刀枪剑戟、弓弩甲胄,修缮攻城云梯、冲车投石。
郡县广募天下壮士,甄选青壮、整编行伍,补足三军兵员。民夫疏浚河道、修整官道,疏通南北粮道,为大军转运粮草辎重。兵营之中,新兵日夜操练阵法,老兵复盘沙场战术,整肃军纪、磨砺锐气。
北方大地气象骤变。
原野之间,铁骑列阵如云,黑甲遍野、杀气腾腾。郡县要道,征旗林立,猎猎长风卷动旌旗,遮蔽半边云天。一股沉淀数年、蓄势待,足以碾压天下的磅礴威势,自北方沃土缓缓升腾,如同蛰伏的洪荒巨兽,悄然朝着江汉荆襄之地缓缓笼罩,压得江南山河隐隐震颤。
南北风云将起,大战的阴霾已然悄然逼近长江两岸。
千里长江之上,碧波万顷,楼船巨舰乘风破浪,早已驶出江东边境,将东吴的山水城郭远远抛在身后。
江水滔滔,东流不息,前路渡口巍峨,正是夏口。只需驶过夏口,便可转入沔水逆流北上,一路顺水行船,不过数日航程,便能安抵宛城地界。
深秋江风凛冽,带着江水的湿凉,穿船而过。
刘琦一袭青缎锦袍,独立在楼船二层雕花窗前。他凭栏俯瞰脚下万里滔滔江涛,眼底无半分归乡的松弛安逸,唯有身处乱世、逆势争锋的凛冽风骨,以及掌控棋局、从容破局的笃定沉稳。
身后步履轻缓,一阵淡淡的幽香悄然袭来。
孙尚香缓步走近,一身猩红披风松松披在肩头,乌微松,髻些许凌乱,不见平日沙场巾帼的凌厉英气,反倒透着昨夜温存过后、未散的旖旎春意,眉眼间尽是慵懒娇柔。
她静静望着身前挺拔清隽的背影,褪去了朝堂对峙、舟船争辩时的锐利,声线温柔软糯,带着几分女儿家的细碎心思“夫君,算算时日,还要几日方能抵达宛城?我初入荆州地界,不知府中几位姐姐,会不会接纳我、善待我?”
听闻佳人软语,刘琦缓缓转过身来。
金色的晨光落在他眉眼之间,褪去了朝堂权谋的深沉冷厉,只剩满目柔和。
他目光定定落于孙尚香柔媚的眼底,语气温和,却带着笃定的安抚之意“香儿多虑了,我的妻室,皆是通透温婉之人,怎会不喜、不容于你?你久居江东,素来熟识江东风物,那江东二乔你定然早有耳闻,待到了宛城,你闲暇之时,便可多与乔氏姐妹相伴走动,彼此也好亲近熟络。”
“乔靓、乔霜姐妹?”
孙尚香闻言,当即柳眉微蹙,红唇轻嘟,眼底掠过几分促狭的嗔怪,语气带着小小的吃味与较真“夫君倒是好记性!那大乔乔靓,昔日可是我大兄的未婚妻,最后却被夫君截下留在荆州。还有小乔乔霜,若不是你强行将人纳入房中,断了周公瑾的念想,他又怎会对你耿耿于怀、处处针对,恨你入骨?”
此言一出,刘琦瞬间面露尴尬,心底暗自苦笑不已。
他心中暗暗懊恼,方才一时嘴快,安抚人心的话未曾说好,偏偏提了这最敏感的乔氏姐妹。早知如此,倒不如提及温婉通透的蔡芷、活泼开朗的吴苋,也省得惹来佳人诘问。
他暗自腹诽,这孙尚香与孙策兄妹情深,见了大乔,论辈分不知该喊嫂子,还是该唤姐姐,本就尴尬,自己此番属实是自找难堪。
心念至此,刘琦不由得老脸微红,轻咳一声,连忙开口解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坦诚“此事当真怪不得我,皆是时局所迫,身不由己。昔日你大兄率兵偷袭江夏,两军交战各为其主,我率军击退江东兵马,俘获乔氏姐妹,初衷不过是想以二乔为质,牵制江东,促成荆吴结盟,共拒北方强敌。”
“谁料世事无常,你大兄后来猝然离世,江东局势动荡,乔氏姐妹无家可归、归乡无路,滞留荆州漂泊无依。我既因战事拘困二人,耽误了她们数年韶华光阴,流离岁月,于情于理,都该好生照拂,尽心负责。”
“哦?是吗?”
孙尚香眸光流转,眼底的促狭之意更盛,好不容易抓住了拿捏刘琦的把柄,又记起昨夜床笫博弈自己落败认输、被他占尽便宜的事,正好借机讨回几分公道。
她微微凑近半步,鼻尖几乎抵着他的衣襟,唇角噙着狡黠笑意,不依不饶地轻声追问“所以夫君的尽心负责,就是这般日日相守、夜夜相伴,直接负责到自己寝房中去了?”
江风拂过,吹动两人衣袂纠缠,满船皆是清甜暧昧的气息。
刘琦望着眼前巧笑嗔怒的佳人,一时语塞,无奈失笑。
北方曹操磨刀霍霍、百万雄师蓄势待,南北大战迫在眉睫,可这一叶江舟之上,依旧是风月温柔,儿女情长缠绵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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