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萧瑟,寒风卷着漫天寒尘,扫过宛城五里长街。
整座城池尽数笼罩在一片素白肃穆之中,户户敛声街无喧哗,满城白缣垂檐素幡林立,天地间尽是一片哀寂苍凉之色。
甄俨的葬礼,如期隆重举行。
甄府正院设为主灵堂,规格极高,尽是荆州豪族顶配丧仪。堂中静置一具上好柏木外椁、黑漆樟木内棺,木质坚沉,漆光莹润,历经精工打磨,庄重肃穆,隐带百年沉敛之气。
棺椁之内,甄俨身着金镂玉衣,万千温润玉片由纯金丝细密缀连,熠熠生光。素烛幽火摇曳之下,玉衣流转层层细碎莹光,映得整具棺椁愈庄严贵重。
棺内陪葬珍器罗列整齐层层铺陈,无一不是世间上乘珍品。各色金银器皿器型光华内敛,珍珠珊瑚堆在棺角,错金铜尊纹路古拙,鎏金熏炉雅致沉静。
一件件精美漆器整齐陈列,盘面彩绘云纹绕梁、瑞兽踏雾,雕工繁复绝伦、栩栩如生,尽是甄府累世珍藏。
甄氏本是河北望族,天下豪商,门庭鼎盛。甄俨又身为家中唯一嫡脉之子,掌甄氏家业多年,为人恭谨敦厚、处事稳妥、辅佐公务勤恳尽心。此番无端卷入两世枭雄之争,遭刘琮死士刺杀、无辜殒命,甄氏家主张夫人悲伤欲绝,倾尽府藏厚葬相送,只求以极致哀荣,慰藉黄土亡魂。
整个葬礼,由当世名士许靖亲自主持。
许靖年高德劭,一身粗布素麻服,手持引魂旌幡,步履端方、进退循古周礼。诵念悼文之时声沉语缓字字庄重,章法一丝不苟,尽依上古士大夫丧礼规制。
宛城大小官吏、四方乡绅、荆益属地望族、地方名流,听闻甄俨噩耗,感念其平素为人,纷纷登门赴吊。甄府门前车马盈巷宾客不绝,廊下吊唁之人往来络绎,香烟袅袅,哀气满堂。
巳时正至,长街尽头忽然传来整齐沉稳的甲叶摩擦之声,铿锵有序,震彻长街。
楚王府车驾至。
刘琦挽甄宓亲赴,为甄俨送最后一程。
近千精锐羽林军早被刘琦安排在行葬之路上,铁甲鲜明、寒光凛冽,矛戟如林阵列森严,顺着宛城主街绵延铺开,肃然静立,气场庄重威严。沿街百姓纷纷垂神色恭敬。
五里长街设路祭,一方方香案整齐排布,案上明烛高燃、清酒陈设、果蔬齐备,宛城中的里正、乡老、士绅沿街祭拜。礼乐乐工分立两侧,引吭唱响绵长挽歌,哀婉曲调随风漫遍全城,凄怆悠远。
一路素幡招展白绫垂落,仪仗车马绵延数里,气势恢宏震动整座宛城,百年以来,宛城未有如此盛大的士子葬礼。
车驾停于甄府门前,侍从轻掀舆帘。
刘琦一身素色布衣,褪去王爵华冠、锦缎礼服,无半分王侯威仪。连日紧绷的心神沉淀为沉敛肃穆,眉眼清淡,不见朝堂杀伐凌厉,只剩几分怅然与惋惜。
刘琦搀扶因悲伤而几宿未眠的甄宓,走下马车,身后,邹夫人,蔡夫人,吴苋、糜贞等陆续跟随身后。
主持大礼的许靖见状,即刻停礼上前,携甄氏族中长辈躬身拱手“主公驾临吊唁,甄氏阖族上下,感念主公恩义。”
刘琦目光望向院中高高飘摇的白幡,语声平缓沉厚“内兄常年伴孤左右,勤恳恭谨、恪尽职守、安分守礼。此番无端横祸、猝然离世,孤心怅然难平。今日前来,只为送最后一程。”
言罢,他举步踏入灵堂。
堂内香烛袅袅烟气氤氲,黑漆樟棺静置正中,周遭满堂珍器静静陈列,无声衬着一室悲凉。
刘琦上前,亲手拈香、躬身、深揖,礼数周全、神色恭肃,敬送这位无辜罹难的世家贤士。
身后文武随从,王府属官尽数立于廊下,肃然静立、鸦雀无声,唯有街巷间的挽歌余音悠悠回荡,缠缠不绝。
无人知晓,这一场万众瞩目极尽哀荣的盛大葬礼,本是刘琮麾下死士预设的第二处绝杀刺杀之机。
前番宛城私宅刺杀失手,杀手遁走隐匿,始终潜藏城内未曾远逃。对方深谙人心熟稔时局,知道王侯重臣葬礼必是安保繁杂,人群混杂、视线纷乱,最易浑水摸鱼、近身行刺。
刘琦心如明镜,早已洞穿暗流算计。(实则徐夫人早已告知,刘琦凶卦并未因此破解)
他此番高调亲赴葬礼,看似是体恤臣下重情重义,实则是引蛇出洞以身为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