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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9章 隆冬归舟 载硝入宛（第1页）

建安八年，隆冬。

时序流转，朔风席卷南北天地，寒意逐日侵骨，转眼便已是隆冬时节。

早前益州寄回书信，糜贞原定待开春江河冰融、水路畅行无阻，再携商行人手返程宛城，此番竟提前两月，踏凛冽寒风，径自归宛城。

益州成都城南渡口，寒风如刀，刮得岸边枯柳簌簌作响，枝桠覆着一层薄白霜花，满目萧瑟苍茫。寒波翻涌，江水呈一片暗沉冷青，二十余艘乌篷货船吃水极深，稳稳泊靠码头。船身通体封漆加固，船舷四周由益州甲兵层层值守戒备，戒备森严，绝不允许闲杂人等靠近半步。

船舱尽数密封锁固，船上早已装载好川地硝石、沓中精纯硫磺，质地上乘，皆是炼制军用火药的顶级原料，分量充足，足够鹿门山火器工坊长久量产之用。

楼船踏板落下，糜贞在侍女陪护下登船。她身着月白狐锦袄，领口袖口缀着暖绒，抵御江岸寒风，青丝束起，云凤鎏金簪上流苏轻摇，眉眼清婉温婉，周身褪去数月打理蜀锦商行，重回温润沉静模样。

她身后跟着几名糜家心腹商行管事，随行二十余女卫列队相随。

凛冽北风横掠秦岭千山积雪，吹散漫天寒云，万里楚天澄澈开阔。连通汉中与荆北的官道上，一队铁骑披霜踏雪，策马东驰。残阳落于甲胄之上，寒光映着遍野积雪，马蹄碾碎满地冻雪碎冰，行止之间煞气沉敛，气势凛冽慑人。

为一将，银甲白袍，狮盔缀兽带，身姿挺拔如松。面如冠玉，目若寒星朗月，眉眼自带西凉悍烈傲骨，一身睥睨天下、不肯屈居人下的桀骜之气，直冲云霄。

正是蛰伏南郑、择主而事、静待天时的西凉锦马。

孔明汉中招降马之后，并未随行，而是留在汉中，一是清除汉中张鲁五斗米教对汉中百姓影响，二是帮助指挥魏延布置汉中防线，为明年开春出秦岭，夺取关中提前做出规划。

马身后，百余西凉亲骑紧随而行，皆是遍历边塞血战、忠心不二的西凉死士，人人马壮甲精，常年浴血养成的杀伐煞气凝而不，行军进退井然有度。一行人昼夜兼程，沿途无阻，不过三日，横穿秦岭群山险隘，直抵荆北重镇宛城城下。

彼时，宛城楚王府议事大厅。

刘琦正临案批阅军政文书，案上平铺荆襄、雍凉全域山川舆图，修长指尖落于秦岭分界一线，默然思忖西线防务布局。

门外牙将快步入内，单膝跪地高声禀报马抵达城外之时，刘琦眸底沉寂精光骤然亮起，当即搁下笔牍，长身而起，语气笃定“孟起到了？大开城门，本王亲至城门迎候！”

此言一出，堂内列席文武尽皆错愕。

满堂文武心中皆有思量，马纵然威震天下，可如今兵败失地，宗族覆灭，无属地无兵马基业，不过一介新附客将。主公身为荆襄之主、朝廷册封楚王，位同藩王，以一方诸侯至尊，亲自出城迎一名客将，礼遇逾格，有损主君威仪。

帐下主簿徐庶缓步出列，拱手轻声劝谏“主公，马骁勇无双，终究新附未久，寸功未立，主公亲迎，太过抬举，恐失君臣尊卑、主藩体面。”

刘琦缓缓摇头，抬眸望向台下诸人，语气沉稳通透，格局高远，不容辩驳“元直，你只见其勇，未见其势。马孟起威震西陲，羌氐部族奉其为神明，凉州千里士族军民，心念旧主，尽系于他一身。”

“我欲抗衡北方曹魏，日后问鼎九州，必先安定西疆，欲安定西疆，必先收服陇右人心。欲收服陇右人心，必得马倾心相助。”

“今日我以国士之礼待他，他日他便以西疆百战之躯，为我抵挡西线十万曹魏兵马。天下争鼎，争的从不是尊卑体面，而是人心大势，何谈失尊？”

一番话通透深远，洞彻乱世用人之道。

满堂文武闻言尽皆默然，垂躬身，心底愈敬服自家少年主公的眼界胸襟。

不多时，车马仪仗整装齐备。刘琦身着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间悬一柄青锋长剑，摒弃銮驾仪仗，带领诸位官员，亲赴宛城西门迎接马。

城门之下，西凉百骑列阵肃立，静立风雪之中，无人喧哗躁动，军纪森严。

马勒马驻足，抬眸仰视眼前宛城雄关。城垣高大厚重，壁垒坚固森严，城头甲兵排布整齐，进退有度，军容肃整精锐，绝非关中屡遭战火、残破凋敝的城池可比。

整座重镇藏铁血底气，蕴割据之势。他原本心存观望、试探高下之心，目睹此等军政气象，心底已然暗自生出三分赞许。

风雪落衣，脚步声轻响。

一道挺拔身影自城门内缓步踏出。

少年英主年未而立，身姿渊渟岳峙，眉目清俊温润，眼底却藏吞吐山河的城府谋略。周身无霸道威压，无骄矜傲气，自带包容八方、纳尽英才的王者气度。

马眸色微动，心底傲气稍敛，当即翻身下马，大步踏雪上前，双拳抱拳高举，声如洪钟，音色铿锵，不卑不亢行礼“西凉马，慕名投诚，拜见楚王殿下。”

他毕生桀骜孤傲，天下诸侯多半不入眼底。曹操挟天子掌北方九州，权谋滔天，他斥为篡汉奸贼；刘璋坐拥益州沃土，偏安怯懦，他鄙为碌碌庸主。

可眼前刘琦，以荆襄一州之地逆势而起，敢直面北方大势抗衡曹魏，此前书信一语道破他半生屈辱、毕生执念，谋断眼界，远世间凡俗诸侯。

刘琦快步上前，伸手亲自扶起马，语声温和从容，字字郑重恳切“孟起乃是西州无双虎将，威名震慑羌氐，风骨冠绝陇右。将军东来荆襄，非荆襄之幸，更是江汉万民、汉室江山之幸。”

四目相对，风雪无声。

一个是逆势而起、心怀天下、敢以一州抗九州的少年雄主；

一个是身负血海、勇武盖世、不甘俯天命的绝世猛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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