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入沔水,一路北上,风顺水轻,舟行如箭。
不过三五日,过鹿门山即是襄阳,刘琦并未停留,只是派人前往鹿门山与襄阳传达孙尚香归宛之事。
船队则是直接由沔水转淯水回宛城。巍峨宛城轮廓已然横亘平川,青砖高墙连绵十里,城楼旌旗林立,甲士肃立,荆北重镇的雄浑气象扑面而来。
楼船缓缓靠上宛城南淯水码头,岸旁早已车马齐备、仪仗整齐。城中文武官吏列队候迎,满城披红装,五里长街挂花灯,码头之上,甲胄鲜明,衣袍济济,肃穆庄重。
刘琦携孙尚香拾阶登岸,锦衣迎风,气度雍容。一路车马直行,穿街市、过重门,径直驶入楚王府深处。
自刘琦离荆赴江东、周旋朝堂以来,王府上下便早已奉邹氏之命整备停当。后宅郡主新居洒扫一新,红绸绕梁,彩灯高挂,阶前无半分尘杂,庭中晚菊盛放,丹桂飘香,处处雅致井然。此番为迎江东郡主入府,府中早择好了绝佳居所——王府后宅东跨院。
院落宽敞清幽,雕窗朱栏,曲廊回绕,院内植满梧桐玉兰,清净雅致不逊江东宅邸。最巧的是院落区位适中,左右静谧不喧,且与乔靓、乔霜姐妹所居的海棠苑、芙蓉坊紧紧毗邻,两院回廊相通,移步即至,正合往日熟络、日后相伴之意。
房内床榻帷幔、妆台器物、锦被软垫一应全新,衣箱屏风、香炉茶具尽皆细致置办,处处皆是新婚之喜,丝毫没有怠慢之处。
待刘琦、孙尚香入府落座,后宅钟磬轻响,环佩叮当。
为一袭素雅流云锦裙的邹夫人,率先携府中诸位夫人款款而来。
邹氏性情温婉端庄,素来掌理王府后宅内务,进退有度、处事公允,在众人间极有威望。她缓步上前,眉眼含笑,语气温和大方“郡主远自江东而来,路途劳顿,一路风霜辛苦。”
其身侧,蔡妤清雅书卷气十足,吴苋端容温婉、举止端庄,余下诸女皆是敛衽行礼,目光善意柔和,无半分疏离挑剔。
孙尚香立于刘琦身侧,一身火红宫装衬得容颜明艳飒爽,虽久居江东、惯见王侯排场,此刻面对荆襄王府一众夫人列队相迎,依旧微微敛了一身英气,依着闺礼轻轻回礼。
她久闻邹夫人贤名,知晓其掌理后宅、素来宽厚,当下柔声应答“诸位姐姐客气,香儿初来乍到,人地生疏,往后日子,还需诸位多多照拂。”
邹氏闻言笑意更暖,上前轻轻牵住她的手,掌心温软,尽显真诚接纳“郡主乃是夫君明媒正娶之人,便是王府自家人。往后同府而居,姐妹相伴,不分亲疏,只管安心住下。”
一旁蔡妤亦轻声接话,语态温顺“邹姐姐说得极是。我等皆是寻常闺中人,不涉朝堂纷争,只愿府中安稳和睦,郡主只管放宽心怀。”
乔靓微微颔,书卷清雅的嗓音轻柔入耳“宛城秋光正好,院中丹桂皆盛,郡主初至,正好闲赏风物,安歇静养。”
言语谦和,姿态热忱,瞬间消弭了孙尚香心中仅剩的几分忐忑与陌生。
为郡主洗尘接风,王府后宅早已精心摆下盛大盛宴。
此番晚宴特意摒除朝堂文官、武将等外臣宾客,只邀楚王府后宅眷属与宛城一众官员家眷赴席,只为褪去朝堂桎梏,给初至宛城的孙尚香一场温馨和睦的接风之礼。整座庭院无半分官场肃冷,唯有闺阁女子的温婉雅致、融融和气。
客厅中数张梨花木长案整齐排布,案上水陆珍品佳肴罗列,四时鲜果清甜鲜亮、摆盘精巧。独玉酒樽中盛着陈年佳酿,暗香浮动。
回廊之下,青衣侍女垂手侍立侍候,赤金香炉袅袅吐烟,清雅熏香漫覆整座庭院,涤尽尘俗。
阶侧乐师端坐,玉指轻拨丝竹,泠泠曲调婉转悠扬,轻柔流淌在桂影庭阶之间。晚风拂过,檐下彩灯摇曳,暖黄光影错落洒落,映得满堂锦绣罗裙、环佩珠翠熠熠生辉。满庭静谧温婉,笑语初起,一派岁月安然的盛世美景。
众佳人笑语盈盈,正依着位次缓步上前,预备依次入座。
恰在此时,王府外传来一阵细碎却规整的车马动静。不久,守门女倌快步入庭,垂躬身,低声禀报道“启禀主公、诸位夫人,襄阳蔡夫人星夜兼程,已至王府二门,特来赴宴。”
一语落定,满庭笑语倏然一滞,丝竹清音都似淡了几分。
席间众人神色微讶,纷纷侧目相望。众人皆知蔡芷久居襄阳鹿门山,素来极少远赴宛城,更无临时赴宴的先例。
主位之上,刘琦身形微顿,心底骤然轻轻一颤,眸光瞬间沉了几分。
他眉心微敛,心底暗自思忖。
蔡芷素来沉稳持重,非节庆大典、非紧要事宜,也不会骤然离开鹿门山,今星夜奔赴宛城赴宴。孙尚香初入王府、后宅设宴洗尘的敏感节点,她孤身匆匆赶来,未提前传信、未有预兆,绝不是单纯赴宴道贺这般简单。
莫非是襄阳旧地生出变故?或是伏寿、甄宓、吴苋身体有恙,需当面告知自己?
一念至此,他心底悄然浮起几分凝重。乱世局势本就暗流汹涌,南北对峙将至,万万容不得半点差池。
虽心中疑虑翻涌、暗藏忌惮,面上却不露分毫异色。刘琦敛去眼底沉凝,神色温润如常,从容起身。
“我去迎接蔡夫人。”
语气温和,却自带主公沉稳气度。
邹夫人、孙尚香、蔡妤、大小乔及一众家眷闻言,尽数款款起身,整理衣袂裙裾,随刘琦一同移步,穿过曲廊花径,往后府二门而去。
孙尚香立在刘琦身侧,闻言心头亦是微微一紧。
她久居江东,熟稔荆襄势力格局,深知蔡芷身份分量——乃是先荆州牧刘表枕边重人,蔡氏一族盘踞襄阳根深蒂固,掌荆襄旧部人脉数十年,是荆襄地界名副其实的前辈尊长。
今日是她初入楚王府的场家宴,本是后宅闺阁私席,骤然迎来这位权重资深的襄阳旧主母,她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拘谨郑重。
她迅收尽身上惯有的江东飒爽英气,身姿端平,眉眼敛和,默默思忖礼数,准备周全应对,不敢有半分失礼。
王府垂花门外,暮色沉沉,彩灯高挂。
蔡芷一身端庄华贵的暗纹紫云锦常服,鬓规整,珠钗素雅,虽尚存赶路的风尘,却依旧是往日执掌襄阳蔡氏、气度沉稳雍容的世家主母模样。
令人心生诧异的是,她此番远道而来,竟是孤身赴宛,并未携幼女悔儿同行,贴身仆从也只带了寥寥二人,行色低调又隐秘,愈衬得此行来意非同寻常。
待刘琦一行人走近,蔡芷抬眸看来,目光淡淡扫过满堂佳丽,神色从容淡然。
府中诸位夫人皆素来敬重蔡芷身份资历,见状纷纷敛衽躬身,齐齐行礼“见过蔡夫人。”
礼数周全,姿态恭谨。
孙尚香紧随众人身侧,依足荆襄闺礼,垂眸敛衽,身姿温婉端正,声音清和得体“晚辈孙尚香,见过君姑。”
刘琦听闻,老脸不由一红,悄悄退后一步。
孙尚香姿态谦卑却不卑微,有礼却不怯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尽显江东郡主的大家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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