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
话音刚落,刘睿端着茶杯的手明显顿了一下,眉头不由自主地拧在了一起。
他没有掩饰眼底那抹“牙疼”的嫌恶,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老六?”
刘睿直视着戴笠,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抗拒“戴局长,当年在重庆搞青霉素的时候,他把我底下的人折腾得够呛。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老六确实是把好刀,抓日谍、反渗透,他是一等一的好手。但他太疯了,油盐不进,谁的账都不买。”
刘睿身子微微前倾,手指敲了敲桌面“把他放到南昌?我赣北这摊子本来就够乱了,你弄个活阎王过去,要是他借着肃奸的名义,把手伸进我的铁路调度处,或者去查我的兵工厂,戴局长,到时候咱们这买卖可就没法做了。”
戴笠看着刘睿这副罕见的“头疼”模样,嘴角的笑意终于渗进了眼底。他要的,就是刘睿对郑耀先的这份忌惮和抗拒。这证明老六这根钉子,扎得足够深。
“世哲,你过虑了。”戴笠慢条斯理地安抚,但不容置疑,“非常时期,当用非常之人。南昌现在的谍报网千头万绪,除了老六这把六亲不认的快刀,没人能替你斩断那些乱麻。至于你的兵工厂,我保证,他不碰。”
刘睿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似乎在脑子里激烈地权衡着利弊。空气中只剩下座钟单调的滴答声。
足足过了半分钟。
“……罢了。”刘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带着一种退无可退的妥协,“这把刀我接了。但丑话说在前头,他到了南昌,只能抓鬼,不能越界。他要是敢坏了我修路的大计,我照样拿军法办他!”
看着刘睿被迫让步,戴笠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没人知道,此刻刘睿的内心里,正掀起何等狂喜的巨浪。
戴笠以为他抛出了一张足以钳制赣北的王牌,以为他派去了一条最凶狠的军统恶犬。但他根本不知道,对于拥有上帝视角的穿越者刘睿来说,郑耀先不仅不是威胁,反而是一把最锋利的破局之刃。
《风筝》里的剧情告诉刘睿,郑耀先的信仰坚如磐石。在抗战这个大是大非的节点上,只要刘睿的枪口永远对准日本人,只要刘睿的铁路是用来抗日报国的,郑耀先不仅不会破坏,反而会在暗中扫清一切汪伪和日特的障碍,甚至还能通过郑耀先这条线,与新四军、八路军进行更为隐秘和高效的情报互通!
这是一份天降的大礼。
刘睿抬起眼,与戴笠对视。片刻后,他嘴角微微牵动,露出了今晚第一个自内心的笑。
“这个人,我熟。”
刘睿没有讨价还价,没有拒绝。这五个字,干脆利落地砸在桌面上。
轮到戴笠愣了一瞬。他原以为刘睿会极力推脱,或者要求换人。毕竟没人愿意把一个冷血的王牌特工放在自己身边。但刘睿接得太快了,快到让戴笠生出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错觉。
“你既然熟,那就最好不过。”戴笠迅调整情绪,把桌面上的一份空白绝密文件袋推过去,“传单原件。”
刘睿没有去拿那个文件袋。他转头对陈守义伸出手。
陈守义打开公文包,取出那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汪伪传单,递到刘睿手里。
刘睿将传单按在文件袋上,指腹压着那张粗糙的纸页,推到戴笠面前。
“时间线,我已经替局长盘死了。内鬼就在军政部机要室或者参谋处。这份原件,加上局长手里的审讯手段,三天内,足够让何部长脱层皮了。”
戴笠一把将传单收入囊中,动作极快。拿到这东西,他今晚的目的就达到了。
两人把话说到这一步,各自心照不宣。戴笠要的是扳倒政敌的实锤,刘睿要的是铁路建设初期的谍报掩护,外加一个级外挂。
谈判结束。
戴笠亲自送刘睿走到院子里。
临上车前,夜风吹散了一点雾气。戴笠站在台阶上,似无意地补了一句。
“世哲。耀先这一年,在昆明和滇缅公路上,也替我布了些人手。你那弥渡基地的生意,越做越大,八八炮都要运到重庆来了。这摊子太大,也不得不防着点别人的眼。”
这是一句敲打。戴笠在明白无误地告诉刘睿你的大后方,你的兵工厂,你的运输线,我军统的眼睛一直都在。
刘睿站在车门旁,伸手拢了拢灰色军大衣的领子,挡住湿冷的夜风。
他没有回头看戴笠。
“戴局长放心。该防的,我心里有数。”
说罢,刘睿拉开车门,坐进后座。福特轿车的引擎在深夜的巷子里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没入白茫茫的浓雾之中。
车厢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
福特车在石板路上颠簸,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单调而沉闷。
陈守义坐在副驾驶,终于忍不住转过头,声音里透着极大的忧虑。
“军座。戴笠把郑耀先派到咱们南昌。这人手段太毒了,当年在重庆搞青霉素的时候,他杀人不眨眼。您真打算让他去接手赣北的防线谍报?他到底算哪边的人?万一他借着肃奸的名义,把手伸进咱们七十六军内部,甚至是伸进铁路调度处……”
刘睿靠在真皮椅背上,看着车窗外。山城的雾汽在玻璃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倒映着路边偶尔闪过的昏黄路灯。
“守义。”刘睿的声音很轻,却在这逼仄的车厢里掷地有声。
“哪边都不是。郑耀先,他就是一把别人递过来的刀。”
刘睿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郑耀先那张桀骜狠厉、实则隐忍孤绝的脸。
“刀尖朝谁,不取决于刀本身。得看,握刀的手是谁。”
刘睿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瞳孔里闪烁着极度清醒的寒光。
这盘棋,戴雨农自以为高明,把最锋利的棋子摆回了棋盘。他想用郑耀先看死赣北,看死刘睿。但他不知道,刘睿手里握着这世上最无解的信息差。
“往后赣北,不能光有大炮和钢轨。”刘睿的声音彻底沉寂下来,“还得长一双眼睛。一双能把日本人的五脏六腑都看穿的眼睛。”
福特车一路向黄山官邸驶去,重庆的夜空,即将迎来一场更大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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