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船在长江中游的航道上,走得极慢。
逆水。
十一月的长江,枯水期刚刚露出獠牙。水位下降后,江心浅滩暴露出来,像是埋在水底的暗刺。船老大不得不贴着南岸走,避开主航道上那些随时能把船底豁开的礁石。
风是东风。
这在顺流而下时是助力,此刻却成了阻碍。帆鼓不起来,橹也吃力。四个船工轮着摇橹,每一下都要咬住后槽牙使劲,木橹入水时出沉闷的“嘎吱”声,像是骨头在叫唤。
刘睿站在船尾。
灰布长衫的下摆被江风掀起,露出里面的粗布裤脚。他两手背在身后,目光顺着江面往东看。
东边——顺流的方向。
一艘吃水很深的木帆船正从他们的右舷对面驶过,风帆吃饱了东风,走得又快又稳。船头挂着一面小旗,旗面上歪歪扭扭写着“川粮赣北”四个墨字。
那是从重庆装粮,顺流直下送往九江的运粮船。
刘睿看着那艘船的船尾从视野里滑过去,没入了下游的江雾中。
不到一刻钟,又一艘。
这回是更大的平底驳船,甲板上堆着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四个船工站在船尾高台上,一边摇着长桨控制方向,一边扯着嗓子唱号子。他们经过刘睿这艘逆流的小客船时,还朝这边挥了挥手。
顺流。
粮食、弹药、药品——一切从西往东走的东西,都是顺着这条大水的脉搏在跑。三天三夜,从重庆直达九江。
但逆流呢?
刘睿低头看着船底被激流冲得“哗哗”作响的吃水线。同样的距离,逆水走,至少要十天。枯水期更惨——宜昌往上进三峡那一段,光靠风帆和人力摇橹根本走不动,得雇纤夫拉。
陈守义从船舱里掀帘出来。他手里端着一碗热粥,递到刘睿手边。
“军座,吃点。昨晚没怎么睡,脸色不太好。”
刘睿接过碗,没急着吃。他用下巴朝东边努了努。
“守义,你看。”
陈守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又一艘挂着“川粮”旗号的小船,顺流而下,度比他们这条逆行的客船快了至少三倍。
“粮都是顺水往东走的。”刘睿端着粥碗,声音被江风撕得有些散。“从重庆出,走三峡出宜昌,过荆州、岳阳、武穴,一路往下游奔。三天到九江。千里长江,顺着水走,老天爷帮你推。”
他转过身,面朝西。
逆流的方向。船头正对着的,是无尽的浑黄江水和远处隐约可见的丘陵。
“可我这个人,偏偏要逆水往西。”
刘睿喝了一口粥。粥是稀的,米粒都数得清。船上条件简陋,能煮出热乎的已经不错了。
陈守义在他身旁站定,看着远去的粮船,低声汇报道“军座,我刚跟船老大核对过航程。顺水到九江的粮船,载重是咱们这条船的三倍,时间却只用了咱们预估的三分之一。水路运输的成本和效率,确实远胜陆路。只是……”他话锋一转,眉头微锁,“这水道一入枯水期,尤其宜昌往上,运力便大打折扣,终究是受制于天时。”
“守义,你算过没有。”刘睿把碗里剩下的粥一口闷完,碗底朝下磕了两下。“这条长江,顺水三天,逆水十天。如果是枯水期进三峡,逆水可能要半个月甚至二十天。”
“但铁路呢?”
他转头看着陈守义。
“火车不管顺水逆水。不管枯水期丰水期。不管刮东风还是西风。它只认钢轨。钢轨铺到哪,它就跑到哪。重庆到南昌,火车跑起来,朝夕至。”
刘睿把空碗递回陈守义手里。
“等南浔线通了,浙赣西段接上了。粮就能横着走了。从四川出来不用走水路,也不用求民生公司的船。走铁路,从重庆直达南昌,再从南昌转九江。”
他拍了拍船舷。木板被江水泡得软,拍上去“啪”一声闷响。
“到那时候,谁都掐不住我赣北的脖子。”
陈守义把碗收好,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军座这番话不是对他说的,是对着这条滔滔长江说的,也是对着重庆黄山官邸里那些等着看戏的人说的。
——
第三天。
汉口码头。
木船靠岸补给淡水和干粮。江边泊着几十条大小不一的船只——军用运输驳船、民生公司的小轮、渔民的乌篷船挤在一起,桅杆林立,像是一片被砍倒的枯树林。
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运工赤着上身,在初冬的冷风里扛着沉甸甸的麻袋往仓库里搬。每个人嘴里都呼出大团的白雾。
刘睿没有下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