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八日。赣北。
天空阴沉得要滴出水来。防空警报凄厉的尖啸声在南昌城头上空炸响。
城内的百姓熟练地丢下手里的活计,往防空洞和城墙根下的掩体里钻。街道上瞬间清空。驻守四门的防空部队扯掉盖在88毫米高射炮上的伪装网,炮口随着摇柄的转动,死死咬住云层里传来的引擎轰鸣。
不是一架两架。是大机群。
日军的九六式陆上攻击机从东北方向压过来。云层破开,机腹清晰可见。
高炮阵地上的指挥官举着望远镜,手已经举在半空,正要下达开火指令,却硬生生停住了。
日军轰炸机的炸弹舱门打开了,但掉下来的不是重磅炸弹。
是纸。
铺天盖地的白纸。
从几千米的高空纷纷扬扬地洒下来。风一吹,直接盖住了南昌城的半边天。远远看去,竟像是在下入冬的第一场暴雪。
同一时间,武宁、箬溪、德安、修水。赣北十三县的上空,全部遭遇了同样的“纸雪”空袭。
南昌城头。风把一张纸吹到了沙袋上。
一名新一师的哨兵探出半个身子,把那张纸抓在手里。他只看了一眼,马上转头冲着掩体里喊了一嗓子“连长!不是炸弹!是日本人的传单!”
连长猫着腰跑过来,劈手夺过那张纸。
纸张印得很考究。正面是一个留着大背头、面相斯文的中年男人肖像——汪精卫。背面是密密麻麻的铅字。
连长识字不多,但标题上的几个大字他认得真切。
——告赣北十万将士与刘睿将军书。
“丢雷老母,劝降劝到咱们头上了!”连长两把将传单撕得粉碎,往城外一扔,对着阵地上的弟兄吼道,“都别看!小鬼子打不过咱们的炮,开始玩阴的了!来几个人,去街上把这些擦屁股嫌硬的破纸全给老子扫了烧掉!”
底下的士兵爆出一阵哄笑。
德安城外的战壕里,几个老兵把飘落进战壕的传单捡起来,折了几下,垫在铁锅底下,直接划根火柴点燃,用来煮玉米糊糊。老百姓更是实在,把落进院子里的传单大把大把地收起来,糊在了漏风的窗棂上。
在绝对的胜利和实打实的粮食面前,日伪的政治攻势在赣北底层,连一个水花都没砸出来。
但这张传单到了高层,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傍晚。赣北绥靖公署。
作战会议室的大门紧闭。屋里没生火盆,空气冷得有些扎人。
办公桌正中央,冯家栋派人搜集来的传单堆在桌面上。不是几张,是整整堆了两尺多高。从武宁、箬溪送来的急件也全摆在旁边,里面包着的也是同样的传单。
陈默一巴掌拍在那堆传单上,震得纸页哗啦作响,但他出口的话却不是粗口,而是一种压抑到极点的冷笑“呵呵……好一个‘东亚新秩序’,好一个‘共存共荣’!我辈读书人,所学为‘礼义廉耻’四字。这汪兆铭,曾也是名动天下的大才子,如今竟能写出这等猪狗不如的文字!他这是在劝降吗?不,他这是在告诉天下人,读书人的风骨,能被他糟践到何种地步!无耻!可憎!可杀!”
说着,他拿起一张传单,两根手指将其撕成整齐的四半,动作斯文,眼神却如刀子般冰冷。
谷良民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个粗瓷茶缸,没有喝,只用来暖手。他比陈默冷静得多,手指在茶缸边缘敲击着,出沉闷的笃笃声。
“老陈,你火没用。这张传单,本来就不是给你我看的。甚至也不是给军座看的。”
谷良民站起身,从那堆传单里抽出一张,翻到背面,指着上面的一段话。
“日寇在赌。赌我们军中,真的有人会因为后方的不公而动摇。你看这里。”
谷良民把那段话念了出来,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
“【刘睿将军钧鉴阁下以一军之力连下南昌、九江,功高盖世,震烁中外。然国府偏安重庆,军政大员处处掣肘。汪主席将于南京成立新政府,求贤若渴。阁下若能率赣北十万子弟共为东亚新秩序尽力,高官厚禄、地盘军需,悉由阁下自择。若阁下无意,亦请三思——何应钦近日连下三函刁难阁下,查编制、查经费、查兵工厂,招招欲断阁下生路。此岂非印证了重庆对阁下之猜忌与防范?良禽择木而栖,望将军明断。】”
念完。会议室死一般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