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
第九战区长官部。
十一月中旬的长沙,风里已经有了透骨的寒意。长官部大院的青石板被昨夜的雨水洗过,干净得亮。
现在,这份干净被几道沉重的车辙印打破了。
四门日制七五山炮,一字排开,稳稳地停在院子正中央。
炮管上的旧漆被重新擦拭过,炮口塞着崭新的防尘塞,驻退复进机处没有半点漏油的痕迹。这是从九江战场上缴获的十一门完好山炮中,挑出来的四门尖子货。
薛岳穿着呢子大衣,站在台阶上。他没有立刻走下去,而是盯着那四门炮看了很久。
长官部里的参谋们隔着玻璃窗往外看,连大气都不敢出。谁都知道薛老虎脾气硬,更知道眼前这四门炮代表着什么。
这是硬通货。是战场上能实打实砸碎鬼子步兵冲锋的铁拳。
刘睿站在薛岳身侧半步。他今天没穿将官服,套了一件黑色的半旧皮夹克,脚下的军靴沾着从赣北一路带过来的黄泥。
“世哲,你这人讲信用得可怕。”薛岳终于开口了,他转过头,看着刘睿。“说给炮就给炮,说给茶就给茶。”
薛岳拍了拍大衣口袋。那个口袋里,装着一罐刘睿派人先一步送达的弥渡沱茶。
“长官过奖。”刘睿语气平淡,没有居功的自傲。“九江一战,第九战区在修水河方向的佯动是关键。没有长官部牵制藤堂高秀的兵力,南炮台那块骨头我咬不下来。这四门炮,是战利品分红。”
薛岳冷笑了一声,迈步走下台阶。
“战利品分红?”他走到第一门七五山炮前,伸手在冰冷的炮盾上拍了两下。金属出沉闷的回音。“你刘世哲会做亏本的买卖?把这四门能直接拉上阵地开火的好炮白送给我,今天怕是不光送炮这么简单吧?”
刘睿跟着走下台阶。
“长官慧眼。今天来,确实还有一件事。”
“去里面说。”薛岳收回手,转身走向作战会议室。
会议室门关上。勤务兵端上两杯热水后退了出去。
刘睿没有绕弯子,直接把何应钦那三封公函的内容,连同委员长要求他十天后赴渝述职的手谕,全盘托出。
“编制审查,经费审计,技术违规。”刘睿竖起三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军政部何部长这三刀,刀刀都是冲着我赣北集群的底子来的。他想把九江的战果查个底儿掉,顺便把弥渡兵工厂的家底攥到他手里。”
薛岳端起茶杯,吹了吹面上的浮叶,喝了一口。
“这很正常。你两个月连下南昌、九江,手里捏着十万兵,还有自己的兵工厂。换作是谁坐在何敬之那个位置上,都要防你一手。”薛岳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但这关我薛伯陵什么事?”
“关乎第九战区的粮道。”刘睿迎着薛岳的目光,没有退让分毫。
“南浔铁路。”刘睿吐出这四个字。
“老头子这次召我述职,核心也是为了这条路。何部长不想让我修,因为路通了,我的手就伸得更长了。但我刘睿今天把话放在这里——这条路修通,第一批走铁路运进来的物资,不是去我赣北,而是送来长沙。”
薛岳的眼皮跳了一下。
“四川的粮,走长江顺流直下到九江,转南浔铁路直达南昌。再从南昌转运,三天内就能填进你第九战区的库房!”刘睿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划,画出一条无形的运输线。“长官,不用再靠人背马驮走几千公里的湘西土路,不用再看那些层层卡扣的运输兵站的脸色。火车一响,十万吨粮食弹药直达战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