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说,‘你给刘睿带句话。扩建厂房我批了。但是以后,别再像那台六千吨的水压机一样,一声不响地就杵在云南地界上。老子是云南王,不是瞎子。这么大个铁疙瘩,他是怎么绕过所有关卡运进安宁的?他老丈人又不是不讲理,你提前说一声,我还能不批?’”
刘睿摸了摸鼻子,笑容里带上了一丝货真价实的尴尬。但这尴尬之下,心中却是一凛。
他瞬间明白,自己终究是小觑了这位在西南边陲纵横捭阖数十年的“云南王”。系统提供的天衣无缝的物流手续,能骗过海关,能骗过中央,却骗不过这种扎根本地、对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的地头蛇。龙云不是不知道,而是选择了不知道。这句看似粗豪的抱怨,既是敲打,提醒他不要把盟友当傻子;也是一种政治表态,划下了一条“只要为抗日,我不深究”的底线。
这种默契,比任何明面上的契约都更牢固,也更危险。
敬意,从心底油然而生。刘睿收起了那份自以为是的轻松,郑重道“岳父这是敲打我,也是信任我。云珠你放心,下次……不,没有下次了。以后凡涉云南境内的大动作,我必先向岳父大人请示,听听他的意见。”
他把“报备”改成了“请示”,一词之差,是姿态,也是对这份政治智慧的回应。
“请示也没用,他知道你身上有秘密。”龙云珠白了他一眼,这一个白眼带着夫妻间特有的亲昵。“只要你的秘密是用来打日本人的,他就不问。还有一件喜事。”
“什么?”
“仿造T-26坦克的样车,路试过了。”
刘睿猛地坐直了身子。
T-26。苏联的主力轻型坦克。他用青霉素技术从苏联人手里换来的图纸和部分设备,交给大后方的工厂去啃。啃了快一年了。
“动机车试过关了?”
“过关了。用的是叶企孙和胡庶华两位先生改过图纸的汽油机。爬坡、越壕、连续行驶一百公里,没趴窝。”龙云珠的嘴角扬起来,“说来有趣,兰州那边还在搭建厂房,这台样车的核心动力总成,反倒是先在安宁这边,借着德国人的精密机床给捣鼓出来的。路试那天,父亲亲自去了安宁,在旁边看完全程,那表情,比缴获了日本人一个师团还高兴。”
一辆自己造的坦克。
在这个连汽车轮胎都不能完全自给的年代。
“父亲那天晚上拉着叶企孙、胡庶华和龚自知他们,硬是喝了半斤苞谷酒。醉了还在喊,说等滇军换上这铁王八,要出滇去把鬼子碾成泥。”
刘睿吐出一口长气。
大后方工业的血脉,终于开始脉动了。
有了坦克,有了1o5榴弹炮,有了源源不断的普碳钢和特种钢。
“九江打下来了。”龙云珠把话题转回前线。“你的战报到昆明,全城放了半天鞭炮。接下来怎么打算?还要往东打吗?”
刘睿摇头。“不打了。见好就收。赣北的兵力到了极限,再往东拉长战线,后勤跟不上,会被日本人包饺子。”
他伸出手指在石桌上画了一条线。
“当务之急,是修南浔线。从九江到南昌的铁路。”
“三个月能修好?”
“必须修好。这是死命令。”刘睿手指点在虚空中的一个点。“南浔线通了,川粮走长江顺流直下,在九江上岸,装火车直达南昌。不用再像现在这样,绕道贵州、湖南,走几千公里的土路。运费能降八成,损耗能降九成。”
龙云珠点头。“但长江航运能补给多少,现在还是未知数。日军的飞机不会看着你运粮。所以按约定,云南的粮食,我还会持续给你提供半年。这是保底。”
刘睿看着眼前的妻子。
娶妻如此,夫复何求。
“还有那四门15o岸防炮。”龙云珠看着他。“我在电报里看到了。九江城墙上,四门重炮。往江面上一摆,日军的军舰还敢西进吗?长江中游的咽喉,现在是你的了。”
“是我们的。”刘睿纠正她。
龙云珠笑了。她端起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我来之前,父亲还有最后一句话。”
“岳父的话真不少。”
“这句话你必须听。”龙云珠收起笑容。“父亲说,‘你告诉他,昆阳到安宁的窄轨铁路,年底全线通车。通车那天,老子亲自去剪彩,坐第一趟火车。他不回云南来跟我一起坐,就是不给我龙某人面子!’”
昆阳磷矿。安宁工业区。
这两点之间,刘睿规划的窄轨铁路。一旦通车,矿石就能源源不断地送进高炉。
刘睿站起身,理了理军装的下摆。
“回电岳父。年底通车那天,第一趟车,我刘睿一定到。”
傍晚。
南昌。滕王阁废墟。
这栋名满天下的楼阁早在1926年北伐战火中被焚毁。现在只剩下一片高出地面的青砖台基,还有几根断裂的石柱。
风很大。
刘睿解开大衣的扣子,把承志整个裹在怀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他站在台基最高处。脚底下就是赣江。
江水滚滚向北。
夕阳落在江面上,把浑黄的水面染成一片碎金。
承志在父亲宽阔温暖的胸膛里,一点也不怕风。他伸出肉乎乎的手指,咿咿呀呀地指着江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