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脸色苍白地走了过来,他的左臂用布条简单地包扎,声音嘶哑却依旧保持着参谋的冷静“军座,我刚做了初步统计,情况……不容乐观。”
他顿了顿,递上一张沾着血污的纸条“一言以蔽之,我们的进攻能力已经基本清零。步枪子弹,人均不足五,所有机枪都成了哑巴。”
“现在,我们只剩下防御能力。手榴弹不足百颗,两门步兵炮还剩三十炮弹。唯一的指望,就是那门山炮和剩下的二十炮弹了。”
他抬起头,看着刘睿,一字一顿地总结道“我们现在,连一场像样的反冲锋都组织不起来。如果鬼子再来一次,我们只能打白刃战了。”
刘睿点了点头,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如果日军再动一次同等规模的冲锋,他们连半个小时都撑不住。
就在这时,一股久违的饭菜香味,从城内飘了过来。
是炊事班。
他们用尽了所有能找到的粮食,煮了一大锅混着肉末和菜干的杂粮饭。
香味,像是一道无声的命令,将那些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士兵们的魂,给勾了回来。
“开饭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士兵们瞬间像是活了过来,纷纷丢下手里的活计,拿着自己的搪瓷碗,向炊事班的几个大锅围拢过去。
没有排队,也没有喧哗。
他们默默地打好饭,或蹲或坐在墙角,就着冰冷的尸体和未干的血迹,狼吞虎咽。
那不是吃饭,那是在补充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
刘睿看着眼前的景象,鼻头一酸。
从昨天夜里到现在,整整一天一夜,这些弟兄们就只在早上啃了几口干粮,还被日军的炮火打断了。
一个士兵,扒拉了两口饭,头一歪,靠着墙壁,就这么睡着了,饭碗从手里滑落,洒了一地。
旁边的人看到了,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饭,分了一半到他的碗里,又把碗塞回他的怀中。
越来越多的人,吃着吃着,就睡着了。
咀嚼的动作停在嘴边,身体还保持着吃饭的姿势,鼾声却已经响了起来。
他们太累了。
刘睿没有让人去叫醒他们。
能睡一会儿,哪怕只有几分钟,也是好的。
刘睿扶着残破的垛口,望着日军退去的方向,对身边的陈默低声道“静渊,你看荻洲立兵撤得如此干脆,像不像一条被夹住尾巴的狼?”
陈默沉吟道“确实反常。除非,他的身后着了火。”
刘睿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没错。荻洲立兵全师团猛攻永城,侧后必然空虚。我以身犯险,炮轰来使,除了真相打死那王八蛋外,就是要逼他疯,逼他把所有家当都砸在这里。我赌的,就是战区司令部里有明白人,能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从他最软的地方捅上一刀。现在看来……”
他话音未落,一名通讯兵满脸喜色地从城下跑了上来,手里高高举着一份电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军座!第五战区司令长官部!李长官的电报!”
这一声仿佛一道惊雷,让周围那些靠着墙壁、眼神麻木的军官们瞬间清醒过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份薄薄的电报。刘睿与陈默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了然,快步走了过去,一把接过。
电报上的字迹,在昏暗的暮色下,依旧清晰。
【第七十六军刘军长睿】
【永城电报已悉。贵军以疲惫之师,独守孤城,力挫凶顽,为全线将士所感佩!】
【我已电令于学忠将军,以其主力第114师,于今日午时,猛攻商丘之敌,断其后路!】
【另已严令川军王铭章部,放弃原定计划,转向永城东南,侧击荻洲立兵师团之翼侧!】
【望贵军务必坚守永城,扼守要道,保障我数十万大军后撤之路!此战过后,我必为将军请功!】
【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
电报不长,但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轰”的一声,周围的军官们,脑子里炸开了锅!
原来如此!
原来军座炮轰来使,死守永城,不是一时的冲动,不是匹夫之勇!
他是用自己,用整个第二旅,做了一个血淋淋的诱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