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明建设派来的人叫宋建平,项目部副经理。他在旅馆大堂里等了马建国两个小时。
陈凡推门进去的时候,宋建平正坐在塑料椅上翻手机。西装革履的人和这间廉价旅馆格格不入,皮鞋擦得锃亮,鞋面上落了一层大堂里飘的灰。
“你就是宋经理?”
宋建平抬起头。“你是?”
“陈凡。马建国的朋友。”
他脸上的表情管理得不错,但陈凡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秒。这个名字,他显然听说过。
“陈先生,这件事其实是个误会。”宋建平很快挂上笑,“鼎盛澜湾的工程款,我们已经按合同节点全额拨给恒通劳务了。农民工工资被拖欠,责任在恒通那边。说句实话,我们也是受害者。”
“受害者?”陈凡在他对面坐下,“恒通劳务是你们指定的劳务分包。你们之间的资金往来,你们比谁都清楚。”
宋建平的笑僵了一瞬。
“我们愿意拿出一个解决方案。”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茶几上,“德明这边额外拿出五十万,作为对农民工的补偿。但需要他们签一份和解协议,放弃后续追诉的权利。”
五十万。一百七十二万的欠薪,拿五十万打发。
陈凡没碰那份文件。
“宋经理,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他说,“坤元基础工程在你们工地上干了什么,你知道吗?”
宋建平的脸终于绷不住了,嘴角抽了一下,眼神往两边飞快地扫,像在找退路。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说,“坤元是做地基加固的专业公司,有合法手续。”
“什么手续?”陈凡盯着他,“江城建筑行业协会查不到备案,施工资质也没有。宋经理,你说的合法手续,在哪儿?”
宋建平不说话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和解协议我不会帮你转交。”陈凡站起来,“马建国他们的诉求是一百七十二万全额支付,一分不能少。”
宋建平也站起来,把文件收回包里。“陈先生,我劝你想清楚。德明置业在江城的能量,你应该有所耳闻。把事情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我开小馆的,没什么好怕的。”
宋建平看了他几秒,转身就走。他的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皮鞋在地上敲出一串急响。
马建国从楼上下来。他一直在房间窗户边看着,全过程没漏。
“他不会同意全额付的。”马建国坐下来,搓了搓脸,“我在工地干了八个月,见过德明的人怎么办事。他们从不吃亏。”
“那就不指望他们主动吃亏。”陈凡说,“走法律程序。许律师已经在准备仲裁材料了。”
马建国的肩膀垮下来。“仲裁要多久?”
“快的话三四个月,慢的话半年往上。”
“半年。”马建国重复了一遍,声音发闷,“陈先生,我们等不了半年。有老人住院的,有孩子等学费的,还有人连回家路费都凑不齐。”
“我明白。”陈凡说,“钱我先想办法解决一部分,你把人安顿住,别出乱子,更别让人挑唆着去堵路闹事。”
“这个你放心。”
出了旅馆,老郑把车停在路边等他。
“谈崩了?”老郑看他脸色。
“五十万买一百七十二万的嘴,还得签放弃追诉。”陈凡拉开车门,“我提了坤元,他脸都白了。”
“那就对了。”老郑发动车子,“心虚的地方,就是窟窿的地方。”
陈凡拿出手机,拨给方哲。
“方哲,查两个人。坤元基础工程的法人赵永年,现在人在哪儿。还有德明建设的副总经理周凯,背景和行踪都要。”
“你进展很快啊。”电话那头,方哲的声音不紧不慢,“前天还在问恒通,今天就摸到坤元了。”
“他们自己露的破绽。”
“行。赵永年的我今晚给你,周凯的要慢一点,此人履历看着挺干净。”方哲顿了顿,“陈凡,我多问一句,你查坤元,是为了欠薪案,还是为了别的?”
“为了地基。”
“地基?”方哲笑了一声,“有意思。我这边也有几条关于地基的线,回头碰一下。”
挂了电话,陈凡又拨许律师。
“许律师,仲裁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被申请人列了两家,恒通劳务和德明建设。”许律师的声音条理分明,“另外追加了资金流向分析,能证明德明拨给恒通的工程款里,有大额异常转账流向坤元基础工程。”
“好,明天提交。”陈凡说,“再帮我起草一份给劳动监察大队的举报材料,举报恒通拖欠农民工工资。两份一起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