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广田第二天一早就来了。
他四十多岁,身材瘦削,脸上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粗糙。头发剪得很短,鬓角白了一片,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散着线头。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才迈步进来,脚步有些犹豫,大概没想到要找的人这么年轻。
陈凡给他倒了杯茶,让他坐下。
周广田捧着茶杯,开门见山:“你就是那个帮我们要回工资的人?工钱的事,我代表工友们谢你。”
陈凡说:“是我。”
周广田打量了他几秒,说:“方哲跟我说你能帮忙。但我得先说清楚,我们不是欠薪,我们是拆迁安置的事,性质不一样。”
陈凡说:“我知道。你先说。”
周广田放下茶杯,从布袋里掏出一叠材料。材料整理得很仔细,用文件夹分了类,边角上贴着手写标签。
他把文件夹摊在桌上,一个一个介绍。
“这是拆迁协议。五年前,德明置业以城中村改造的名义,拆了城南青石街、万安巷、大佛寺周边三个片区。”
“协议上写得明白,三年回迁,搬回原址附近的安置小区。我们签了字,交了房。”
陈凡问:“安置房呢?”
周广田摇头:“没动工。一锹土都没动。”
他又抽出一个文件夹:“这是过渡安置费。拆完之后,一户一个月发八百块,发到交房为止。”
“现在城区租个单间都要一千五往上,八百块钱,够干什么?”
陈凡翻开最后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沓回执。
周广田说:“这是投诉记录。信访、市长热线、住建局、规划局,能找的门槛我们全踏遍了。”
“回复永远是三句话,正在协调,正在推进,请耐心等待。”
陈凡一页一页翻着。有些纸已经泛黄,边角磨起了毛,这些材料被翻过太多次了。
拆迁协议上的签章单位是德明建设开发有限公司。方哲之前给的资料里,这家公司也是唐德明旗下的壳。
陈凡问:“现在还有多少户没安置?”
周广田说:“三个片区加起来,一百二十多户,大部分都还飘着。有门路的自己买了房,搬走了。”
“剩下的在外面租房,干等。最苦的十几户,连房租都快拿不出来了。”
陈凡问:“最苦的,苦到什么地步?”
周广田说:“青石街的老马家,两口子都七十多,男的瘫在床上,一个月药钱三千多。八百块安置费加退休金,倒欠医院两个月。”
“还有万安巷一对夫妻,原先开小卖部。拆了之后一个去工地扛活,一个去饭店端盘子,孩子送到乡下亲戚家借读,一年到头见不着两回。”
陈凡问:“没想过打官司?”
周广田扯了下嘴角:“怎么没想过。律师请过,官司打到一半,人家劝我们调解。”
“调解来调解去,还是那三句话,正在协调,正在推进,请耐心等待。”
陈凡问:“有没有年纪特别大的?”
周广田说:“有。李秀兰,七十二了,老伴前年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她的房子在青石街十七号,住了四十多年。”
“如今搬在一个地下室的隔断间里,十几平方,没有窗户。”
陈凡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七十二岁,地下室,没有窗户。
他说:“我想见见这些居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