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是傍晚回到通玄馆的,跑了一下午,鞋上全是灰。
他进门先灌了一碗水,才在茶桌对面坐下,掏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
“正北方向两百米以内,这一两年动过土的,两处。”他翻开本子,“一处是市政的地下管网改造,在望潮路北段,挖了三个月沟,明挖,谁都看得见。”
“另一处呢?”
“三中。江城第三中学扩建,挖了个地下停车场。”老郑说,“这个大。”
“多大?”
“地下两层,开挖八米深,面积两千平米上下。”老郑说,“施工的是一家叫永固建设的公司。”
“永固建设,查了吗?”
“查了。法定代表人叫孙立新,公司注册在苏淮省。但这人常年在江城活动,跟好几个大地产商都有来往。”
陈凡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名字。又一家背景不透明的公司,又一个新面孔。
“还有件事。”老郑翻了一页,“三中施工那会儿,附近居民有反映,说夜里工地上有奇怪的动静。不是机器声,是嗡嗡的振,从地底下来的。施工方说是设备调试,居民不信。”
“低频振动。”陈凡说,“逆序阵法运转时特有的副产品。”
“我在外围墙根站了小半个钟头,也扫到了。”老郑的声音压低了,“气场很淡,但有。跟鼎盛澜湾那个池子是一个路数,就是规模小一号。停车场完工没有?”
“主体完了,内部装修没收尾。”老郑说,“围挡还没拆。”
陈凡闭眼想了想那张图。两个节点,一南一北。鼎盛澜湾在南边滨海新区,三中在北边老城,能量从南往北送。
“这不对。”他睁开眼,“要是冲着通玄馆来,阵法直接围在馆四周就行,用不着在南边十里外再设一个点。”
“那是图什么?”
“组网。”陈凡说,“多个节点,拿地下管子串起来,织一张覆盖大半个江城的逆序气场网络。我在鼎盛澜湾亲眼看见那根黑管了,管子不是冲着通玄馆来的,是冲着老城这个方向汇。”
“终端在哪儿?”
“这就是问题。”陈凡敲了敲桌子,“光靠气场感知回答不了。得回到人的层面,回到那些被损害的日子里去查。”
第二天上午,陈凡去了区政府大楼。
劳动监察大队在副楼二楼,三间办公室,六个人。接待窗口前排了七八个,他没排队,直接敲了副队长钟卫国的门。钟卫国是许律师介绍的,许律师说此人正派,讲规矩,就是受人手和权限的限制,许多案子有心无力。
“陈老板吧,许律师跟我打过招呼了。”钟卫国是个圆脸中年人,说话不紧不慢,“农民工欠薪的举报材料我收到了。实话讲,这种案子我们见得太多。鼎盛澜湾这个项目,之前也有人来反映过,可每次都卡在同一个地方。”
“卡在哪儿?”
“执行。”钟卫国叹了口气,“我们下整改通知书,对方签收,然后不执行。再下催告书,接着装死。”
“再往后呢?”
“要走行政强制执行,得法院配合,法院排期起码两三个月。”钟卫国两手一摊,“等执行令下来,对方公司早注销了,换个壳从头再来。”
“恒通劳务有没有注销的迹象?”
“目前还没有。”钟卫国说,“但我的经验是,这类公司一旦打定主意跑,注销快得很,三到五个工作日就能办完。”
“钟队长,我要是提供新线索,证明恒通在转移资产,你们能不能快办?”
钟卫国抬眼看他。“什么线索?”
“恒通收到德明拨付的工程款后,把其中一百七十二万,以地基加固工程款的名义,转给了一家没有施工资质的公司。”陈凡说,“这笔转账合理性存疑,涉嫌虚假合同和资产转移。”
钟卫国的表情认真起来。“有证据吗?”
“有。转账记录、合同文本、相关人员的陈述,凑得齐一条链。”
“真能拿出完整证据链,我给你走快速通道。”钟卫国往前坐了坐,“涉及资产转移的欠薪案,劳动监察有权申请法院财产保全。一旦保全成功,账户一冻,他想跑也跑不了。”
“需要多久?”
“材料齐全,三天内申请。法院审批一般三到五个工作日。”
一周上下。比纯仲裁快得多。
“我今天就让人把材料送过来。”陈凡站起来。
出了政府大楼,他在台阶下碰见一个没料到的人。
刘小梅站在台阶底下,手里攥着个文件夹,一脸犹豫,上不上的。
“刘小梅?”
她抬头看见陈凡,愣了。“陈先生?你怎么在这儿?”
“办点事。你呢?”
“我来问仲裁的事。”她把文件夹抱紧了点,“材料备好了,不知道该往哪儿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