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湖烟月
六月的上海,热浪从柏油路面蒸腾而起,扭曲了远处陆家嘴的天际线。
隆复生站在环球金融中心一百层的落地窗前,手中捏着一份刚拆封的快递。薄薄一张a4纸,上面只有一行字“你父亲不是自杀。”
窗外的黄浦江像一条灰蓝色的绸带,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七月十五日,下午三点,苏州河畔四行仓库旧址,有人等你。”
没有署名,没有寄件地址,快递单上的件人信息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公司名。隆复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咖啡杯里的冰块全部化成了水,在杯壁上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今年三十四岁,距离父亲去世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六年。
那一年他十八岁,正在准备高考。父亲隆致远从公司的顶楼一跃而下,留下的遗书只有寥寥数语“复生,对不起,爸爸撑不住了。”所有人都说,隆致远是因为公司资金链断裂、合伙人卷款跑路,走投无路才选择了这条路。
隆复生不信。但十六年来,他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自己的怀疑。他读了大学,进了金融行业,从交易员做到基金经理,再从基金经理做到现在这家对冲基金的合伙人。他用十六年的时间,一步步接近父亲当年所处的那个世界的核心。他见过太多破产的人,见过太多被逼到绝路的人,但他始终无法相信父亲会自杀。
那个会在周末带他去城隍庙吃小笼包、会在深夜加班回来还要帮他检查数学作业、会在公司最困难的时候依然笑着说“没事的,爸爸有办法”的人,怎么可能留下一句“撑不住了”就撒手人寰?
他调查过,暗中调查了十六年。但当年的所有痕迹都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抹去了——账目被销毁,相关人员或失踪或去世,连父亲公司所在的写字楼都在十年前被拆除重建。
而现在,这张薄薄的纸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他早已习惯压抑的波澜。
手机响了,是他的助理林溪打来的。
“隆总,下午两点的投决会,您别忘了。还有,刚才有个叫方觉的人打电话到前台,说想约您谈一个项目,关于量子计算芯片的。我把资料到您邮箱了。”
“方觉?”隆复生皱眉,这个名字他从没听过。
“他说他是您父亲的老朋友。”
隆复生的手指微微收紧。今天是怎么了?十六年来风平浪静,忽然之间,所有的线索都冒了出来。
“把会议推到四点,两点到三点之间给我安排一个小时,让那个方觉来我办公室。”
挂了电话,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窗外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斜射进来,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刀锋。
投决会开得很艰难。
隆复生所在的鼎盛资本,管理着过两百亿人民币的资产。他主管的科技板块是公司最赚钱的业务线之一,去年贡献了过百分之四十的利润。但在今天的会上,他否掉了手下最资深的投资经理陈维提交的一份尽调报告——关于一家叫“云图科技”的人工智能初创公司。
“隆总,数据没有问题,团队背景也很强,创始人赵东来是斯坦福的博士,之前在deepmind工作过三年。”陈维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而且这已经是您第二次否决这个项目了。”
隆复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翻开那份厚厚的尽调报告,翻到第47页,那里有一份关于云图科技核心算法专利的第三方评估。他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
“这份评估说,他们的核心专利‘在技术上具有突破性创新’,但你看脚注,评估方是华诚知识产权代理事务所,这家事务所的法人代表叫周明远。”
陈维皱了皱眉“周明远怎么了?”
“周明远是赵东来的连襟。”隆复生把报告合上,“更关键的是,云图科技宣称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那个算法框架,我在三个月前就在另一家公司的专利申报材料里见过几乎一模一样的技术描述。那家公司叫深蓝智能,规模比云图小得多,但他们的技术路径更清晰,专利申报时间比云图早了整整八个月。”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隆复生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用马克笔画了两条线。一条是陡峭上升的曲线,代表云图科技的估值增长;另一条是平缓但扎实的直线,代表深蓝智能的技术积累。
“陈维,你被什么蒙蔽了?”他没有指责的意思,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被赵东来的斯坦福光环?被他的deepmind履历?还是被那份看似权威的第三方评估?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往往不起眼,真正危险的东西往往打扮得漂漂亮亮。云图科技的团队把百分之九十的精力花在了包装和营销上,而深蓝智能的团队把百分之九十的精力花在了写代码和跑模型上。你们选哪个?”
陈维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坐在隆复生对面的公司合伙人沈千尘忽然笑了一声“复生,你这双眼睛,是不是装了x光?”
隆复生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看了一眼手表,三点差五分。
“散会吧。云图科技的项目暂缓,陈维,你带团队去深蓝智能做一次实地尽调,不要提前通知,直接上门。”
他说完就拿起文件夹走出了会议室,留下几个人面面相觑。
三点整,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一个中年男人已经坐在沙上等着了。那人五十岁左右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白的亚麻衬衫,头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出奇地亮。
方觉。
“隆先生,”方觉站起来,伸出手,“谢谢您愿意见我。”
隆复生握了握他的手,掌心粗糙,有茧——这不是一双坐办公室的手。他们在沙上面对面坐下,林溪端了两杯茶进来,轻轻带上了门。
“方先生,你说你是我父亲的老朋友。我父亲的朋友我大多认识,但我从没听说过你的名字。”
方觉没有急着回答,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隆复生面前。
“你父亲不常提起我,因为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秘密。我叫方觉,是你父亲大学时代最好的朋友,也是他当年公司的联合创始人。”
隆复生的瞳孔骤缩。
“不可能。”他几乎是本能地说出了这三个字。关于父亲公司的一切他都调查过,工商登记、股东名册、董事会记录,没有任何一个叫方觉的名字出现过。
方觉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反应,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和疲惫。
“隆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公司的资金链为什么会突然断裂?一个合伙人为什么会卷款跑路?一个像你父亲这样谨慎精明的人,为什么会一步步走到绝境?”
隆复生没有说话,但他的脊背不自觉地绷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