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青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一下又戴上。不是眼镜脏了,是他想看清楚一点。看清楚这个十五岁的女孩是怎么把这种歌唱出来的。
马媛媛没看评委,也没看观众。她看着舞台尽头那面墙,目光是散的,像在看很远的地方。不是演播厅的墙,是另一个地方——上辈子住过的桥洞、睡过的网吧、横店片场吃完盒饭蹲着休息的那个角落、出租屋里那扇永远关不严的窗户。
“画一个姑娘陪着我,再画个花边的被窝。画上灶炉与柴火,我们一起生来一起活。”
苏棠在休息室看着屏幕,手捂着嘴。她不懂什么叫民谣,但她听得出那个声音里有一种她没听过的东西。不是技巧,是经历过事的人才有的那种沉。张琛站在她旁边没说话,但那瓶矿泉水又被她攥在手里了,指节白。
“画一群鸟儿围着我,再画上绿岭和青坡。画上宁静与祥和,雨点儿在稻田上飘落。”
夏青的身体微微往后靠了。不是放松,是消化。他在消化这歌,消化这个声音,消化“民谣出现在选秀舞台上”这件事。
“画上有你能用手触到的彩虹,画中有我决定不灭的星空。画上弯曲无尽平坦的小路,尽头的人家梦已入。”
张漫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不是打拍子,是无意识的。她被带进去了。
“画上母亲安详的姿势,还有橡皮能擦去的争执。画上四季都不愁的粮食,悠闲的人从没心事。”
马媛媛的声音变了。不是变了调,是变了情绪。前面是在“画”,现在是在“说”。
“我没有擦去争吵的橡皮,只有一只画着孤独的笔。那夜空的月也不再亮,只有个忧郁的孩子在唱——”
她没有唱“为寂寞的夜空画上一个月亮”。她停了一下,全场都安静了。然后她唱了最后一遍,声音放到了最轻,像一个人走远了还在回头。
“为寂寞的夜空画上——一个月亮。”
最后一个字落在“亮”上,不是收,是散。像月光洒下来,收不回去。吉他的最后一个和弦在空气里转了两圈,散了。
台上安静了。台下也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是所有人都在等——等自己从这歌里出来。
张漫拿起话筒,没有马上说话。她看了马媛媛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歌词纸。
“民谣。”她说这个词的时候语气不像在评价,像在确认。“你知道你是这个舞台上第一个唱民谣的人吗?”
马媛媛看着她。“不知道。但唱都唱了。”
张漫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行,你赢了”的那种表情。
夏青接过话头。“这个舞台上没人唱过民谣,不是不能唱,是不敢唱。你今天唱了,而且唱得这么好。”他顿了一下,“你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马媛媛抱着吉他,鞠了一个躬。灰色卫衣,牛仔裤,帆布鞋。灯光打在她身上,不像上一场那样华丽,但更有力量。她转身走向台口,背影很瘦,但很直。
休息室里,苏棠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张琛把那瓶矿泉水放到了地上,丁香和晓晓两个人靠在一起,四个眼睛都红着。杨旸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动,但她的手攥着手机,屏幕暗着,没在看。王梦还低着头,但她的肩膀不抖了。不知道是被这歌安慰了,还是被这歌提醒了——提醒她,有些人是用命在唱歌的。她的那点委屈,不算什么。
马媛媛推开休息室的门。苏棠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抱住她,哭得说不出话。马媛媛拍了拍她的背。“别哭了,还没宣布结果呢。”
苏棠松开她,擦了擦脸。“你唱成这个样子,结果还用宣布吗?”
马媛媛没接话,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把吉他靠在椅子边上。她看着休息室的电视屏幕,下一个选手已经在台上准备了。但她没在听,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句歌词——“我没有擦去争吵的橡皮,只有一只画着孤独的笔。”
上辈子,她什么都没有。没有橡皮,擦不掉那些争吵、那些穷困、那些不被看见的日子。只有一个破嗓子,在出租屋里唱出那些永远没人听到的歌。
但今天不一样了。今天有人在听,有人被她的歌打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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