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下,更重。琵琶的声音和她的人声叠在一起,像两把刀同时出鞘。
“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
“裂帛”两个字,短、促、狠。右手在弦上猛地一收,像绸缎被撕开的声音。
然后琵琶又安静了。
念白开始了。没有伴奏,只有她的声音。
“沉吟放拨插弦中,整顿衣裳起敛容。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虾蟆陵下住。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曲罢曾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弟走从军阿姨死,暮去朝来颜色故。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船月明江水寒。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念到最后两句,她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不是设计的,是自己进去了。琵琶始终安静,像一个沉默的听众。
女评委的眼眶红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这两句她用了最重的力道。没有伴奏,但每一个字都更重、更深,像石头砸在地上。
“我从去年辞帝京,谪居卧病浔阳城。浔阳地僻无音乐,终岁不闻丝竹声。住近湓江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还独倾。岂无山歌与村笛?呕哑嘲哳难为听。今夜闻君琵琶语,如听仙乐耳暂明。莫辞更坐弹一曲,为君翻作琵琶行。”
张漫的嘴唇在动,跟着默念。
“感我此言良久立,却坐促弦弦转急。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泣。”
马媛媛的声音放到了最轻。
“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
“青衫湿”三个字,不是收,是化。像水滴落进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琵琶从头到尾,只在最关键的几个地方响了几声——十秒钟不到。其余时间,它只是一个道具,一个装饰,一个“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沉默见证。
但所有人都觉得,那把琵琶一直在说话。
台上安静了,台下也安静了。所有人都等着余音散完。
一个中年男人第一个鼓掌。用力的,一下一下的。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然后一片。掌声从稀稀拉拉变成雷鸣。
张漫拿起话筒。她没有马上说话,看着马媛媛,停了两秒。
“这歌……真的打动我了。”
“但我不能像上次一样,再跟你说‘准备下一场’了。”她笑了一下。“那话我说早了,给你惹了麻烦,也给节目组惹了麻烦。这次我不说那种话了。”
她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就说一句——我看好你。”
没有“晋级”,没有“准备下一轮”,没有评委能给出的任何实质性的承诺。但“我看好你”这四个字,从张漫嘴里说出来,分量不比“晋级”轻。
马媛媛抱着琵琶,鞠了一个躬。青袍的丝带从肩上滑下来,被灯光照得亮。
观众席的掌声一直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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