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正德年间,苏州府长洲县有一落第秀才姓林名远志,字慎之。此人年方三十,家中颇有些薄产,父亲林守仁是县学里的廪生,教了一辈子书,攒下几亩田产和一间临街的铺面。林远志自幼饱读诗书,十六岁便中了童生,此后连考七场乡试,竟连个举人的边都没挨着。父亲年迈多病,铺面的生意也一日不如一日,林远志只得放下圣贤书,接手了那间杂货铺子,靠卖些油盐酱醋糊口度日。他妻子周氏是个温顺贤惠的妇人,替他生了一儿一女,日子虽清苦,一家人倒也其乐融融。
这年腊月二十三,正是灶王爷上天的日子。林远志关了铺面,买了些祭灶的果品回家,准备与妻儿一同祭灶。走到半路,忽然被一匹惊马撞倒在地,后脑勺磕在路边的石阶上,登时没了知觉。等他悠悠醒转时,却现自己站在一条雾气茫茫的大路上,四周一片灰白,不见天日,也不见人烟。他往前走了几步,路的尽头影影绰绰地排着一队人,每个人面色都灰扑扑的,拖拖拉拉地朝前挪动。林远志迷迷糊糊地跟着队伍走,也不知走了多久,忽见前方出现一座高大的城门,门楣上写着三个黑黝黝的大字——鬼门关。
林远志一个激灵,猛然清醒过来。他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穿的还是出门时那件灰布棉袍,脚上穿着千层底布鞋,鞋面上沾着泥点子,活脱脱还是阳间的模样。他正要转身往回跑,城门里走出两个头戴高帽的差役,一黑一白,白的那人手中拿着一条锁链,黑的那人手中捧着一本厚册子。白无常低头看了一眼册子,又抬头看了看林远志,皱眉道你来做什么?时辰还没到。林远志吓得跪倒在地,连连叩头二位爷爷,我是被惊马撞了一下,不知怎么就走到这儿来了。求二位爷爷放我回去,我家中还有妻儿老小要养活……白无常又翻了翻那本册子,对黑无常道错了吧?这林远志的阳寿该是七十三,如今才三十,怎么到了这里?黑无常也凑过来看了看,点头道确实错了,是城西卖豆腐的王老六,今儿个该他归阴,怎么把这姓林的带过来了?定是那勾魂的小鬼马虎了。白无常朝林远志挥挥手起来吧,你命不该绝,阳寿还早着呢。我差人送你回去,回去后切莫将今日之事说与人知,否则于你阳寿有碍。林远志如蒙大赦,连声道谢。白无常唤来一个小鬼,吩咐了几句,那小鬼扯着林远志的衣袖,一路飞奔,林远志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眼前光影流转,再睁眼时,他已经躺在自家的床上,周氏正伏在床边哭得双眼红肿。
林远志醒了,一家人喜极而泣。那撞他的惊马主人赔了十两银子汤药费,大夫来看过,说只是皮外伤,将养几日便好。果然七八天后林远志就能下地走动了,只是有一桩怪事——他的右眼偶尔会看到一些旁人看不到的东西。起初是模糊的影子,后来渐渐清晰,竟能看到一些人头顶上隐隐约约有一层灰色的雾气。那雾气浓淡不一,有的人头顶灰蒙蒙一片,有的人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林远志起初只当是自己撞伤了脑袋,看花了眼,可日子一久,他现那些头顶有灰雾的人,往往会在数日之内遭遇不测——病死、摔死、淹死、横死,各种各样,无一例外。
那一日他隔壁的王老六来铺子里打醋,林远志抬头一看,王老六头顶的灰雾浓得像一团乌云,简直要把整个人都罩住了。林远志心中猛地一跳,想起那日在阴间听白无常说城西卖豆腐的王老六该今儿个归阴——可不就是眼前这个人!林远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那天夜里,王老六在家中喝酒,醉醺醺地出门解手,一脚踩空跌进了门口的臭水塘,等捞上来时已经没了气。林远志知道消息后,将自己关在屋里整宿没睡。
此后林远志渐渐摸清了那灰雾的规律——灰雾出现后,快则三日、慢则七日,那人必死无疑。他眼睁睁看着街坊邻里一个个在他眼前死去,却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每次有人头顶出现浓雾,林远志便坐立不安,想去提醒又怕泄露了阴间之事折了自己的阳寿。这种煎熬比贫穷更让他难受。
转过年来,开春时节,林远志的女儿兰儿忽然得了风寒,了几日高热,吃了药也不见好。林远志守在女儿床边,握着女儿滚烫的小手,忽然看见兰儿的头顶浮起了一层极淡的灰雾!他浑身一震,揉揉眼睛再看,那灰雾确实存在,虽然很浅,但清清楚楚!林远志如坠冰窟——他的女儿,才八岁的女儿,难道也要……他不顾一切地跑出去请大夫,又请了道士来做法事,花光了家中所有的积蓄。兰儿的高热退了些,但那层灰雾却始终没有消散。林远志夜夜抱着女儿不敢合眼,生怕一觉醒来女儿就没了。
到了第七日,兰儿的高热忽然退了,面色也红润起来,竟能坐起来喝粥了。林远志再看她头顶——那层灰雾居然消失得干干净净!他欢喜得抱着女儿转了好几个圈,周氏在一旁抹着眼泪笑骂他了疯。林远志心中却渐渐明白了一件事——那灰雾预示着死亡,但并非绝对不可更改。兰儿的寿数原本可能已到尽头,但或许是大夫的医术高明,或许是道士的做法起了作用,又或许是他这个当爹的不眠不休的守护感动了上苍,总之,兰儿从那死路上被拉了回来。
林远志知道了这件事后,心中再也不能平静。他虽然不能泄露阴间的秘密,但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来救人。那些头顶出现灰雾的人,他不再只是眼睁睁看着,而是设法暗中相助——给快病死的人悄悄送些银钱让他们请好大夫,给那溺死的提醒莫走水边,给那横死的提醒出行小心。能救一个是一个。
这年五月,林远志的铺子里来了一个年轻客人,买了二斤盐、一壶醋,付钱时林远志抬头一看——这人头顶的灰雾浓得黑,是他见过最凶险的死兆。那年轻人相貌堂堂,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穿着却甚是破旧,像是哪个穷苦人家的子弟。林远志犹豫片刻,多嘴问了一句客官看着面生,不是本地人吧?那年轻人苦笑道在下姓方名思敬,是从杭州来苏州投亲的,谁知亲戚已经搬走了,盘缠用尽,正不知如何是好。林远志心中一动,笑道我这铺子正缺个伙计,你若愿意,不妨先住下帮我打打下手,等找到你亲戚再走不迟。方思敬大喜过望,连连作揖道谢。
方思敬住下来后,手脚勤快,账目清楚,林远志十分满意。可他头顶那团黑雾却一日浓过一日,林远志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暗中多方打听方思敬的底细。这一打听不要紧,竟问出了一桩天大的事——方思敬原是杭州府仁和县的秀才,父亲方伯仁是当地有名的讼师,三年前卷入了一桩案子,被人诬告谋财害命,判了斩刑。方思敬多方奔走为父申冤,却四处碰壁,家产也花了个精光。他此番来苏州,正是要投奔父亲生前的一个旧友,想借些银两继续上京告状。那旧友却已经搬走了,方思敬走投无路,这才流落街头。
林远志看着方思敬头顶的黑雾,心中了然——这孩子若再为父亲的案子四处奔波,恐怕性命难保。但若拦着他不要告状,又于心何忍?那是他父亲的清白啊!林远志思来想去,最终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替方思敬去查这个案子。他关了铺面,将妻儿托付给邻居照看,带着方思敬一路赶赴杭州。
到了杭州后,林远志四处奔走打听,费了许多周折,终于找到了当年审理方伯仁案子的卷宗。他花银子买通了府衙的一个老书吏,悄悄抄了一份出来。回家细看,现这案子果然有蹊跷——所谓的谋财害命,起因是方伯仁替一个姓钱的富商打官司,那富商赢了官司后却赖着不给报酬,方伯仁一怒之下写了状纸告那富商拖欠银两。谁知没几天那富商就被人杀死在家中,现场留下了方伯仁的扇子。官府据此认定方伯仁怀恨杀人。可卷宗中记载,那富商被杀之夜,方伯仁正在家中与几个朋友饮酒,有明确的人证。但那些证人的证词在卷宗中却被忽略了,主审的杭州知府只凭一把扇子就定了案。
林远志越看越觉得这案子是有人故意栽赃。他托人找到了当年与方伯仁饮酒的几个朋友,那些人如今有的已经搬走了,有的还在杭州。林远志一一拜访,请他们写了证词画了押,又四处查访那富商的仇家,竟真的查出那富商还有个生意上的对头,曾在案前扬言要给钱胖子好看。林远志将这些线索整理成一份厚厚的状纸,又找到了方伯仁当年在杭州府衙的一个旧同僚,那同僚如今已升了按察司的佥事,看了状纸后大为震动,亲自过问此案。
案子重新审理,真相大白——那富商的死是生意对头买凶杀人,方伯仁的扇子是被人偷走后放在现场栽赃的。方伯仁沉冤得雪,可惜人已在三年前被处斩了,只留下方思敬这个孤儿。按察司判了凶手偿命,又判了杭州府赔偿方家纹银五百两。方思敬捧着父亲的平反文书,跪在父亲坟前哭了整整一夜。他回到林远志面前,就要磕头拜谢,林远志连忙将他扶住,笑道不必谢我,你父亲的案子本来就该翻,我不过是个跑腿的。
方思敬走的那天,林远志再看他的头顶——那团浓得黑的灰雾竟然散了大半,只剩了浅浅一丝,如同清晨山间的薄岚。林远志知道,他的命保住了。方思敬千恩万谢地去了,说等安顿好了父亲的遗骨,还要再来苏州看望恩人。
方思敬走后,林远志回到家中,周氏见他瘦了一圈,心疼得直掉泪。林远志却笑着安慰她不打紧,我又做了一件好事。他将这段日子的经历讲给周氏听,只是隐去了阴间和灰雾的事,只说看不惯冤案,替那方秀才跑了一趟。周氏虽然埋怨他太过热心,可看他眉眼间的神采,也不忍再说他什么。
此后几年,林远志的越来越出名。他总能提前嗅到别人要出事的苗头,东家婆媳吵架闹出人命,他先一步去劝和;西家老汉要在雨天出门,他硬是拦着不让;南街的小贩被人设局赌博要输光家产,他扮作路人去搅了局。街坊邻里都说林掌柜是个活菩萨,能掐会算。林远志只是笑,从不解释。
这一日林远志去城外收一笔赊账,回来时已是傍晚。路过一座石桥时,他忽然看见桥中央站着一个白衣人,背对着他,身形飘飘忽忽。林远志觉得那身影眼熟,走近几步才认出——竟是三年前他在阴间见过的那位白无常!林远志浑身一僵,吓得忘了迈步。白无常缓缓转过身来,面容和那次在鬼门关前见到的一模一样,只是那高帽上的一见生财四个字比从前更鲜亮了些。
白无常对他笑了笑,拱手道林秀才,别来无恙。林远志腿肚子软,强撑着回了一礼无常爷爷,您老人家怎么……到阳间来了?白无常道我今日是特意来寻你的。你可知你三年前从阴间回来后,得了那只,能看到将死之人的死气?林远志点头。白无常又道你可知道,那死气原本是阴司的机密,不该阳人看见。当年勾错了你的魂,阴司便给了你这只眼,算是一份赔礼。可你这几年用这只眼做了什么?林远志心中一紧,正要辩解,白无常摆摆手道你不必害怕。阴司的阎君知道你替方思敬翻案、救人无数的事迹,特令我传话与你——你虽屡次干涉他人寿数,却皆出于善心,阴司不予追究。但你须记住,有些人的死是命数使然,是因果报应,强行干涉反会坏了天理循环。林远志听了,似懂非懂,问道那无常爷爷的意思是,我从此不能再管闲事了?白无常笑道不是不能管,是要分得清。有的人头顶死气,是因前世恶业今世偿还,那是他该受的。有的人却是如方思敬那样,是横遭冤屈、被人构陷,那样的你救了无妨。阴司判官有一句话叫天道昭彰,疏而不漏;人心向善,自有天助,你自己琢磨去吧。
白无常说完,身形化作一缕白烟,消散在暮色中。林远志站在桥上怔了许久,直到月亮升起才慢慢走回家去。
此后林远志果然学会了辨别——那些恶贯满盈之人,他不再去干涉,哪怕那灰雾浓得化不开。而那些被冤枉的、被欺凌的、无辜将死的,他依然暗中相助。他的铺子生意虽不大,名声却传得极远,杭州、嘉兴、湖州都有人慕名来请他帮忙。林远志来者不拒,能帮的都帮,可他也渐渐现,自己头顶那层无形的气运越来越薄了。
这日林远志在自家院中晒太阳,忽然眼前一黑,他的右眼竟看不见了。周氏急得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这是肝肾亏虚、目力衰竭之症,开了一大堆补药。林远志喝着苦药,心中却明白——那阴眼用了太多次,阳寿果然折损了不少。他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鬓角已经生出了许多白,明明不过四十一岁,看起来倒像五六十的人了。
林远志的右眼失明后,再也看不到那些灰雾了。他起初有些失落,但转念一想,这或许是天意。他已经做了十年的,替人挡了多少灾祸、申了多少冤屈,也该歇歇了。他重新过起了普通人的日子,守着铺子、看着儿女长大,日子平淡而踏实。
又过了两年,林远志的铺子来了一个中年妇人,衣着朴素却气度不凡。她身后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眉目清秀,像是个读书人。那妇人见了林远志,深深拜了下去林恩公,你可还记得我?林远志仔细端详,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妇人含泪道我是赵玉莲,十年前你救过我的命。这是我的儿子,叫方念恩。林远志脑中一转——赵玉莲,那不是当年被后娘陷害的赵家小姐么!他记起来了,当年他在铜镜中见过赵玉莲的面容,后来通过判官笔……不对,那是另一个故事里的。眼前的赵玉莲是他托人去杭州解救的那个冤女。赵玉莲指着身边的少年道这是方思敬的儿子。方大哥后来考中了举人,做了官,可惜前年病故了。他临终前托我来看望你,说林恩公的大恩他一辈子都记得。这是他写的一封信,还有一百两银子,是朝廷还他的那笔赔偿款中的一部分,他留给恩公买些补品养身子。林远志接过信,手微微抖。拆开信,上面是方思敬端正的楷书,写满了感激之辞,末了有一句恩公虽失一目,然光明在心。思敬此生,惟愿效恩公之仁义,做个清清白白的人。不负恩公当年搭救之恩。林远志看完信,老泪纵横。
赵玉莲母子走后,林远志将那封信锁进了父亲留下的檀木匣中。他站在院中,春风拂面,院角那棵老槐树正抽着嫩芽,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他忽然想起那日石桥上白无常的话——天道昭彰,疏而不漏;人心向善,自有天助。他摸了摸自己失明的右眼,笑着摇了摇头。
又过了许多年,林远志的儿女都成了家,搬出了老宅。周氏也先他一步走了。林远志一个人守着那间铺子,卖些零碎杂物,日子过得清简。七十岁那年冬天,他患了一场风寒,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便不请大夫,只叫儿女们回来见了最后一面。他嘱咐儿女们将他与周氏合葬,又指了指那个檀木匣那里面有我一辈子最珍贵的东西,替我收好。
林远志去世那夜,据说城隍庙的钟无故自鸣了七声。他的儿女们打开檀木匣,里面只有一封黄的信,信末方思敬那端正的楷书依然清晰。信纸上压着一片干枯的槐树叶,叶脉如网,像是藏着什么看不见的字迹。
多年后,长洲县的老人们还常常讲起林远志的故事。有人说他那右眼是被阴间的白无常施了法术,能看见人的生死。有人说他根本不是凡人,是阎王派到阳间的使者。也有人说,他不过是个心善的普通人,因心善而得了天助,又因心善而失去了天眼。众说纷纭,但有一点是公认的——林远志这一生,救人无数,从未收过一分报酬。
后来有人在林远志的坟前种了一棵槐树,那树长得极快,几年间就枝繁叶茂。每逢细雨蒙蒙的日子,树下会笼着一层淡淡的雾气,远远看去,像是有人在那里撑着一把灰白色的伞,静静立着。偶有牧童从旁经过,隐约能听见雾气中传来极轻的笑声,说不清是风穿枝叶的响动,还是什么别的声音。牧童们吓得飞奔而去,回去告诉大人,老人们便笑道那是林善人在看着你们呢。不偷不抢、不做坏事,他就不吓你。
那棵老槐树一直活到了民国初年,才在一场雷雨中倒下。树干劈开时,里面的年轮密密麻麻,中心处竟有一颗拇指大的白色石珠,光洁莹润,像是被什么人贴身摩挲了许多年。有识货的人说那是阴骨珠,是常年接触阴气之物中才能孕育出的灵物,极为罕见。可那石珠刚刚被人捧起来,便化作了一捧灰白色的粉末,随风散入泥土中了。周围的人面面相觑,都说那是林善人临走前把所有痕迹都抹去了,他活着时不求名,死后也不留物。
从此再没有人见过那颗石珠,但长洲县的县志中,至今还记载着林远志的简短小传——林远志,字慎之,家贫而好义,常济人于厄。传有异术,能预知人祸福,然未尝以此牟利。卒年七十,乡人立碑记之。寥寥数十字,连他那只右眼的来历、那些救人的故事,一个字也没有提。但当地的老人们口耳相传的,远不止这些。每个春天槐花飘香的时候,他们还会指着城西那棵老槐树曾经站立的地方,对孙辈们说从前啊,这里住着一位林善人,他只有一只眼睛,却看透了这世上所有的冤枉和委屈……
正是
一眼阴晴辨死生,半生奔走为冤情。
莫道天机不可泄,人心便是照幽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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