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前夕,一则噩耗传来,让无数国人悲痛万分。
五月十二日下午两点二十八分,西南乃至全国都被一阵剧烈晃荡的震波攫住了。那震波从地心深处翻涌上来,像有无数条地龙在同一刻翻身。只一瞬,汶川一带的山峦便像被无形大手揉皱,坡上土石成片剥落,滚进谷底,砸起漫天黄尘。
北川、映秀等地的房舍接二连三塌下去,梁柱断裂的脆响被地声吞没。街上的人还未站稳,脚下裂缝已撕开,宽处能吞下一头牛。哭喊声、奔跑声、山石滚动的闷响绞成一片,日头被灰黄尘幕遮得只剩一点惨白。
正值午休时间,学生们都在教室休息,地震来的太突然,很多都未来得及跑出去,就被埋在了突然坠落的楼板与砖墙之间。残存的黑板上还留着粉笔字,粉笔灰从断开的讲台边簌簌落下来,和着烟尘在半空翻卷。
一位年轻女教师把最后几名学生推进讲桌下面,自己再想转身时,门框已整个垮下,将她压在下面。
操场上,逃出来的孩子被老师拢在一起,蹲在操场上。地面仍在一阵接一阵地颤,碎砖块从教学楼断墙上不断滚下,砸进人群几步外。有人想冲回去,被旁边人紧紧抱住胳膊。
学校后面的山体像被削去一块,黄土裸露,滚下的石头吞没了半条土路。高压电线断在田埂上,断口处一下下迸出蓝火花,把四周照得忽明忽暗。
县城医院门前已经乱成一片,担架一具接一具往外抬,白床单上洇出大团暗红。药房塌去半边,有人从断墙里拖出半箱输液瓶,玻璃碎片一路叮当响。几个男人用门板抬着一个老人,往广场方向跑,脚下裂缝里同时喷出一股泥水,溅得他们满脸都是。
通讯基站倒了半座,信号时断时续,最后一条短信从震中发出来,只剩几个断续的字,还没在屏幕上停稳,便消失了。随后,成都、重庆、西安、兰州,许多城市的屏幕前同时跳出一行行震颤的消息。消息像潮水一样涌向北京,互联网上瞬间涌满祈福与呼叫。挂着奥运倒计时牌的广场上,有人停住脚步,仰头望天,迟迟没有动。
鬼门关外,引魂鬼使驾着引魂车浩浩荡荡朝着西南而去,枉死城内房司官正指挥着鬼差们布置安魂点,第一批冤魂很快就到了。
引魂鬼使到达灾区时,眼前的景象令他们红了眼睛,无数的孩子漂浮在残垣断壁之间,有的一脸茫然,有的吓得大哭,还有的看着自己受伤的身体……
为首的引魂鬼使先定住心神,命众鬼使将引魂灯一盏盏点在废墟高处。灯火青白,像从地底浮起的露珠,灯影落处,那些乱撞的魂影便渐渐缓下步子。一个鬼使走到个女娃跟前,蹲下道:“跟叔叔去个好地方,那里不晃,也不疼。”
女娃仰起脸,泪把脸上的灰冲成两道白印,半天才点点头。她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只当是来了救援的人。鬼使没作解释,只把安魂香在她眉心轻轻一印,女娃便安静下来,小手主动勾住鬼差的衣角。
引魂车停在半空,车檐下引魂幡被阴风拉得笔直。鬼使们带着孩子往前走,一队新魂朝枉死城方向而去。有些孩子走不了几步就回头,朝校舍塌下去的地方望。鬼使们便用身子遮住他们视线,说前头有灯,跟着灯走。那些灯连成一条发白的小路,一直伸进雾里。雾中牛头马面分列两旁,不时伸手扶一把跌倒的幼小的新魂。
另一侧,一个年轻女教师的生魂缩在断墙下,怀里还搂着半截讲台。鬼使上去拉她,她猛地抬头,声音像从碎石缝里挤出来:“我班上还有几个没出来。”
两个鬼使对望一眼,没有作声,只把引魂灯往她面前一递。灯光照在她脸上,她这才看见自己身上已无半点阳气,手中半截讲台也早已碎得不成样子。她松了手,慢慢站起来,随队伍没入雾中。
人间那头的呼喊还没停,救援的人用手和铁锹在废墟上下掘。每刨开一层砖,便有尘土腾起,和着引魂灯的青光。两个不同空间的守护者在同一片山坡上交错,一个往上,一个往下,都被越来越浓的夜色轻轻盖住。
老天爷不忍红了眼眶,一滴滴眼泪落在了这片满是苍夷的土地上。
第一批救援的十五位英雄降落在震中方向一片被夜雨泡得发亮的山梁上。
云层压着山脊翻卷,风裹着雨粒斜斜抽下来,打得伞衣啪啪作响。十五道灰影从浓云里接连坠下,伞绳在风中绷成满弓,脚下山体像被巨人一脚踩凹,断崖、滑坡、倒伏的林子全搅在一处。
有人半空被横风掀向崖壁,硬扯着操纵带才荡回坡上;有人落地跪进泥里,又一声不吭站起来,反手从背囊里拽出绳索。
十五个人先后落在同一道缓坡,彼此叫声号,无一人缺。先落地的已折开折叠锹,在泥水里清出一小片硬地,电台压在油布下。阴风从废墟深处一阵阵钻出来,引魂灯照不到这边。半空里几个引魂鬼使停住脚步,朝下望了一眼,低声道:“勇敢的人在往里闯,我们绕一绕。”
魂队便从雾里折向西去。雨点子落在两拨队伍中间,一拨朝生,一拨朝死,都把这条山路踩得泥水四溅。
引魂鬼使来到映秀中学,中学的校门斜埋在泥里,只露出半堵白灰墙,墙上班级名单被雨水泡得发胀,名字一个个晕成青灰的斑。
引魂车停在半空,车铃不响,只从檐下泻下一片青白光。为首的鬼使举灯当先踏进校门口。
他们沿教学楼走,楼体塌得只剩半边,二楼窗台吊着半块黑板,粉笔字被雨冲成一道道。几个年轻生魂蹲在楼板底下,互相拉着手指,不敢出去。
一个鬼使弯腰进去,温声道:别怕,前面有亮。那几道魂影迟疑着爬起来。其中一个小个子回头张望,说:我书包还在里面。鬼使没有应,只把安魂香在他额前一点,那半句话便散了。
废墟另一边,救援队正用铁锹和撬棍刨开碎砖,土尘腾起来,与鬼使手中灯光遥遥一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