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林野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他索性披衣起来,把那只旧玉杯摸出来,对着灯看。
他把杯子举到灯下,又放下,举起来,又放下。
白天那些话,一句一句,在他心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活了这许多年,头一回觉得,一只杯子比一个人还沉。
它不响,不亮,就那么搁着,可他一闭眼,全是它。
他也不知道,自己怕的到底是这杯子,还是杯子后头那二十年。
二十年,够一棵树长成材,也够一个人把秘密带进棺材。
杯底的款识,他已经看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可越是看,刘绾那句沈公死得蹊跷越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二十年前的茶官,暴毙在宫变之前,账本上留了五个字,杯子却流落在外。
这中间隔着的那二十年,像一口枯井,黑黢黢的,看不见底。
还有老伙计转述的沈公那句口头禅。
天机两个字,他从前在青石镇见过,写在几张黄不拉几的字条上,被当作江湖术士的把戏。
如今又听见,却是从一个死人嘴里传下来的。
他总觉得,这两处的天机,说的是同一个东西。
他想起老伙计说的那句好在不急。
一个把不急挂在嘴边的人,最后却死得那么急。
他越想越觉得,沈公那句天机不可尽算,不是随口说的,是咽不下去,才说出来的。
月光把老槐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枝一枝,像墨画的。
门洞里那盏灯罩着布,光只漏出一圈。
护院换班的脚步声极轻,一声,接一声,像在数更。
远处的更声传来,已经是三更了。
这个时辰,整条巷子都睡了,只有老槐底下那盏布灯还醒着。
他正看得出神,院门忽然被从外头推开了。守夜的护院在门洞里认出了来人,替她拔了门闩。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林野手一抖,杯子差点脱手。
他一把把杯子塞进枕头底下,抬头去看。
月光底下,一个身影提着东西走进来,步子不快,却熟门熟路,绕过老槐,径直往正屋来。
淡青的劲装换成了深灰的便装,腰间那枚素玉牌也没了。
是祁烟。
认出她的那一刻,林野心里先是一松,随即又一紧。
松的是,来的不是旁人;紧的是,她从来不无事登门。
今晚这个时辰,这身打扮,这只酒壶,样样都不对。
她换了一身寻常的灰布衣裳,头发只用一根木簪别着,走在街上,跟哪家的媳妇出门打酒一个样。
手里那只陶壶沾着泥点,壶嘴还挂着一滴酒,是从西市一路提回来的。
林野看了两眼,心里犯嘀咕:她从来不这个时辰来,也从来不往他这儿带东西。
今晚这两样,都破了例。
破了例的事,多半没好事。
阿蛮从门洞里探出半个脑袋,认出是她,又缩了回去。
天枢局的人,在先生这儿,算是半个自己人。
况且今晚这人没带刀,只提着一只酒壶,不像是来办案的。
祁烟进了屋,把酒壶往桌上一搁,拉过椅子坐下,先给自己倒了一碗。
酒是凉的,她仰头灌了半碗,眉头都没皱一下,才抬眼看他:“林老板,陪我喝一杯。”
林野看着她,半天没动:“你中邪了?”
祁烟没接话,又灌了一口,才开口:“我难得请人喝酒,你不赏脸?”
“你请酒?”林野往椅背上一靠,“头一回。我认识你这些年,头一回见你请人喝酒。”
“你深更半夜摸进我这院子,就为请我喝酒?”林野在桌边坐下,也给自己倒了一碗,“说吧,什么事。天枢局的人从不白请客。”
“先喝。”祁烟把碗往前一推,“喝完再说。你们做买卖的,不是讲究酒桌上不谈生意吗?”
“那是谈生意。”林野说,“你这是谈命。”
林野端起碗喝了一口。酒是烧酒,烈,辣得嗓子眼一抽。他咂了咂嘴:“哪家打的?”
“西市老郑家。”她报了个铺名,“我欠他三碗酒钱,他记我账上,我记你账上。”林野接话:“合着我是来替你还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