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学园里安静得不太对劲。
夜从宿舍出来时,走廊里已经有人了。两个低年级女生抱着课本迎面走来,其中一个说:“我今天不想去上体育课,跑不动。”另一个接话:“没事,反正体育课也不重要,你去保健室歇着吧。”
第一个女生点点头,真的转身往保健室方向走了。
夜放慢脚步,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认识那个女生,前天还在操场跑过八百米,跑完虽然喘,但眼睛亮亮的,说下次要跑进三分半。今天她连走廊都没走完,就被人一句话劝回了宿舍。
夜没有立刻追上去。她站在走廊边,看着来往的学生。一个男生在公告栏前站了一会儿,旁边有人拍他肩膀:“别看了,那个社团你进不去的,报名表交了也是白交。”男生犹豫了一下,把手里攥着的报名表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夜走过去,从垃圾桶边沿把那张纸捡起来。展开一看,是天文社的入社申请,填了一半,社团经历那一栏写着“从小喜欢看星星,想学怎么用望远镜”。她拿着那张纸,走到那个男生身后:“这是你的?”
男生回头,看到夜,愣了一下:“啊……是,但我刚才觉得,反正也进不去,算了。”
“你问过社长吗?”
“没有,但那个人说——”
“哪个人?”
男生张了张嘴,想了想,却说不出来。他皱眉:“就是刚才……刚才跟我说话的那个人。是谁来着?”他环顾四周,走廊里人来人往,刚才拍他肩膀的人已经不见了。他挠了挠头:“奇怪,我好像不认识他。”
夜把报名表递回他手里:“不认识的人说的话,你倒是记得挺牢。”
男生握着那张揉皱的纸,站在原地没动。夜没有再看他,继续往前走。她心里那根弦已经绷紧了。
暗种不再只盯着玫瑰园里的嫩叶了。它开始往人堆里走。
上午第一节课结束后,夜在学生会活动室找到了绮罗。绮罗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新谱本,手里握着笔,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直没有落下去。
夜在她对面坐下来:“怎么了?”
绮罗抬头,表情有些困惑:“我今天早上起来,想接着写昨天那段旋律。但我一拿起笔,脑子里就有一个声音说——‘你已经写得够好了,不用再改了,就这样交上去吧。’”
夜看着她:“你以前也有过这种想法吗?”
“有过。”绮罗承认,“但以前我会跟它吵一架,然后继续改。今天不一样,今天那个声音特别自然,像是我自己已经决定好了,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
夜没有说话。她注意到绮罗的谱本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紫色纹路,沿着纸页的纤维渗透进来,像是墨水晕开的痕迹,但颜色不对。她没有指出来,只是问:“你今天见过春野吗?”
“没有。她好像去公主教室那边了。”
“海藤呢?”
“也没见着。听说她今天请假,没来上课。”
夜站起来:“我去找她们。你在这里,把昨天那段旋律从头弹一遍,弹到你觉得‘不用改了’的地方,不要停,继续往下写。不管写出来多难看,都写下去。”
绮罗看着她:“如果写不出来呢?”
“写不出来,就把笔放下,在纸上画一个圈。”夜说,“画完圈,你就知道那个圈是空的,你心里还有东西没放进去。”
她说完,出了活动室,往公主教室的方向走。
诺布尔学园的公主教室在旧校舍三楼,平时用作礼仪课和舞蹈课。夜走到楼梯口时,听到了春野遥的声音,从半掩的门缝里传出来:“……可是我觉得,如果连试都不试就说不行,那也太可惜了。”
另一个声音接话,温和而平稳:“遥,你听我说。你已经很努力了。但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你想想,你每次练习都练到很晚,可结果呢?还不是一样。不如停下来,好好休息,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夜站在门外,没有推门。她透过门缝看到,春野遥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面前站着一个穿教师制服的女人。那女人背对着夜,看不清脸,但声音柔和得像裹了棉布,每一句都妥帖地落在人心最软的地方:“你那么喜欢当公主,可公主也不是非要事事都争第一。你只要站在那里,笑着,大家就会喜欢你了。不用那么辛苦的。”
春野遥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贴着一张创可贴,是昨天练习舞步时蹭破的。她轻声说:“可是……我练舞步的时候,虽然很累,但心里是高兴的。如果什么都不做,光站在那里笑,那我不就变成橱窗里的假人了吗?”
那女人顿了一下。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像是要摸春野遥的头发:“你真是个好孩子。好孩子就该听劝。别练了,去休息吧。”
春野遥没有躲,但也没有回应。她低着头,像在想什么。夜看到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又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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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那女人转过头来,夜看清了她的脸——一张普通的中年女性面孔,戴着细框眼镜,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夜不认识她。诺布尔学园的教师名单她翻过,没有这张脸。
“你是哪位?”那女人问,语气依然温和。
夜没有回答她。她看着春野遥:“遥,你刚才说,练舞步的时候心里是高兴的。这句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她告诉你的?”
春野遥抬起头,有些茫然:“是我自己……我练的时候,确实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