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大袖一挥,将炉子里的炭火彻底熄灭。
“既然心结在这长安城,那在这城里,是解不开的。”
老天师转过身,背对着顾长安,看着远方的云海。
“你不是一直说,江南的风水养人吗?”
“回去看看吧。”
“离开这权力的漩涡,带着她,去走一走你们曾经走过的路,去看一看她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
“把脑子里的那些算计都清空。做回那个在临安府里,只会提笼遛鸟、混吃等死的纨绔少爷。”
“当你真的能放下一切,当你真的觉得,哪怕她明天就成了女帝,你也依然能拉着她的手,带她去街边吃一碗馄饨的时候……”
袁天罡的声音在风中渐渐飘散,带着一种不可言说的玄妙。
“那层阻碍你的窗户纸,自然就不存在了。”
“去吧。”
“退一步,海阔天空。”
……
顾长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摘星楼的。
当他的脚踩在钦天监外坚实的青石板上时,那种一直萦绕在心头的、仿佛被一块巨石压住的窒息感,竟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高耸入云的黑塔。
老神棍,虽然平时不着调,但这看人心的本事,确实是天下第一。
“反者道之动……”
顾长安轻笑一声,将双手拢入宽大的袖袍中。
他没有坐马车,也没有施展轻功,就像一个最寻常的富家公子那样,慢悠悠地顺着朱雀大街,朝着崇仁坊的方向走去。
此时已是傍晚。
长安城迎来了它一天中最具烟火气的时刻。
路边的酒肆里飘出醇厚的酒香和烤肉的脂粉气,小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偶尔有骑着高头大马的武将带着一队亲兵匆匆路过,激起一阵尘土。
以前,顾长安走在这条街上,满脑子都是计算。
计算这酒肆背后是哪家勋贵的产业,计算那武将身上的铠甲制式代表着哪个大营的调动,计算着这看似繁华的街道下,隐藏着多少暗流与杀机。
但今天,他没有算。
他只是顺手在路边的摊子上,买了一包刚炒出来的热栗子。
剥了一颗,扔进嘴里。
真甜。
原来,不带脑子去逛街,是这种感觉。
顾长安的步子越走越轻快,嘴角那一抹慵懒的笑意,也越来越真实。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在他体内,那原本如同一潭死水般凝滞在六品巅峰的内息,随着他心境的彻底放松,竟像是在冰层下苏醒的春水,出了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极其细微的“咔嚓”声。
虽然还没破境。
但这坚冰,已经裂开了缝隙。
……
崇仁坊,顾宅。
小院里的海棠树已经抽出了新绿,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
顾长安推开院门,入眼便是一片宁静。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提着那包还有些烫手的糖炒栗子,径直走向了主卧。
刚走到门廊下,便听到屋内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水声。
“哗啦……哗啦……”
水声不大,但在顾长安那敏锐的听觉中,却如同擂鼓一般清晰。
伴随着水声的,还有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皂角和玫瑰花瓣的幽香,顺着门缝悄然溢出,钻入了他的鼻腔。
顾长安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在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