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已坐在马车前的周铁生给看怔住了,他像是看到了没嫁人前的沈素秋,没有金银首饰和绫罗绸缎的装饰,整个人简单得像一张留白的画。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六姨太,是沈素秋。六姨太是六姨太,沈素秋是沈素秋。
他爱沈素秋胜过六姨太,就像爱粮食一样。
只是对方并不这么认为。
“没别人了吗?”看到周铁生也在,沈素秋停下上车的动作。
“天不敢巧儿,大早上二房来人说,龙王节要去渭河边扎草舟,马鹏人手都调那儿去了。”毛五佝偻着背,脸上极尽谄笑。
“那府里没有别的汉子会驾马?”
沈素秋还不死心。
“这”
毛五搓了搓胸口。
“没有。”周铁生一口回绝,抬眸看她,“太太要是嫌弃我,只能让我师父亲自送你了。只是他年纪这么大,你忍心他跟你一路奔波?”
沈素秋看着毛五那副快要散架的身子骨,天可怜见的,牲畜何苦为难牲畜。
她踩着周铁生的背,钻进马车里,恹恹地放下了帘。
“那就走吧。”
第六捧麦做男人真好
晨雾消散时,马车驶入白桦林。
沈素秋坐在车里,听车轱辘咯吱作响,像是一场老鼠的晚宴。她想起自己嫁入邱府的那天,好像也是这样,一顶软椅花轿,和马车有着同样的颠簸。
四个年轻小伙抬着轿子,咯吱咯吱飘向邱府。自己是蜷坐在轿子中的鼠新娘,外头是四只大黑鼠。
那时抬轿子的人里,便有周铁生。
邱守成是地方上的保守派,老来纳妾一样不敢声张。迎娶沈素秋时,他忌惮正房,于是让人把新娘子从偏门悄悄抬进去。
沈素秋进邱府时是个萧索的秋天,轿子在距离西厢房数十米的距离停了下来。她拎着个碎花包袱,来到管家爷面前,直到进房,都没再回头多看某人一眼。
沈素秋向来决绝,心有时比男人还狠。这是周铁生深有体会的。说不爱就不爱了,跟蚂蚱一样,“咻”一下从爱跳到不爱,哪天发神经,又“咻”一下从不爱跳到爱。只有沈素秋自己知道,这都是跟男人学的,男人左右横跳,从无人奇怪,女人照样学样,便是冷血薄情,心比刀尖。
做男人真好,沈素秋到现在也这样想,做了男人还能随地唱歌,和随地大小便一样。
洪亮的歌声响应在马车头,那是周铁生在唱信天游——
“三月里那个太阳红又红
为什么我赶脚人儿呦这样苦命
我想起那个我家好呀心伤
可恨的那个老财主呦把我逼走
离家的那个到如今三年整
不知道我的那妻儿呦还在家中
我在的那个门外你在那家
不知道那个我的娃儿呦干些呦什么
说四十里长涧羊羔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