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鼎和伍秋月相视一笑,道:“若非和秋月相识,我也不知道呢。”
伍秋月随即接话说:“阴间和人间没什麽不同,人间有君主,阴间自然也有君主。”
季玄映对阴土的一切都感到好奇,便追问道:“那麽阴间的君主是哪位神人呢?”他虽然祭祀皇天後土,对道家的神仙们也如数家珍,但对于阴土,却总觉得那是一片混沌之地,知之甚少。
伍秋月道:“阴世的主君是泰山府君,他是天帝与王母的幼子,府邸在旧都蒿里。至于其他,奴身份低微,则无从得知了。”
倒是黄九郎沉吟了一下,说道:“泰山府君统管阴世之後,大刀阔斧地进行了改革,他将阴世对应阳间,也划分了十二道,我曾听闻他招徕各道府的主官并不看修为出身,而是唯才是举,甚至去阳间搜寻士子,称量人才,是个不拘小节的有为君主。”
伍秋月也道:“确实如此,江南道大城隍赏罚分明,比起前任虚肚鬼王,实在是天上地下,听闻他生前只是个寻常读书人,到了阴间之後反而能执掌一道,还能将江南道治理地井井有条,泰山府君确实是有识人之明啊。”
但这样的人才在阳间却只能埋没乡间,直到死後才被人赏识,何尝不是一种讽刺呢?
伍秋月和黄九郎不是凡人,所以感受只是平平,但季玄映却感到了羞愧,见他沉默,王鼎亦是默然。
天下读书人的上升渠道全都掌握在了世家手中,而太原王氏作为天下世家的执牛耳者,他即使深知这些弊端,但他本人也无法反对这种形势,因为掐住了人才,就掐住了帝国的命脉。
伍秋月看出了气氛变得不对,及时打了个圆场,几人又闲话了几句,季玄映和黄九郎便告辞了。
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季玄映脸上浮现出惆怅的神色,“天下文脉都在世家手中,太宗虽然为寒门学子开辟了科举一道,但和世家煌煌文脉相较,还是太过薄弱了呀。”他看着那丛杜鹃花,就像是看见了开在帝国心脏上的世家们,虽然繁盛热烈,但却是以吸收天下的精华作为代价的。
黄九郎却说:“郎君觉得本朝之世家与魏晋时相比如何?”
季玄映挑眉一笑,“莫如萤火之于皓月,王与马共天下,可不是一句空话。”他明白黄九郎的意思,眉间的阴云也疏散了,天下间最锋利的兵器不是刀剑,而是时间,可惜啊,凡人最缺的也是时间,也许当自己鬓发皆白的时候,身边的这个人还依旧是如今的模样。
这就是妖族麽,季玄映的心中突然生出了一种无力。
黄九郎不知道为何身边这人的情绪又开始低落了下去,他疑惑地眨了眨眼。
但这次季玄映却只是故作洒脱的一笑,并未对他解释分毫。
崂山上的日子又不咸不淡地过了几日,因为有了王鼎作为联系,季玄映也开始慢慢获得了朝中的消息。
这一日,季玄映如常地准备去砍柴,但王鼎却急色匆匆地赶来找他。
“郡王,请您稍安勿躁。”
王鼎的脸上除了郑重还犹有一丝哀痛,他没说是什麽事,但却先给季玄映道恼。
季玄映被他郑重的态度弄得也一怔,“什麽事?”自从在西湖别院中经历了几场噩梦之後,他一直以来便都睡不安宁,似乎有什麽大事发生,但他不在洛京,消息并不灵通,虽然外界没有任何不好的消息传来,但不幸的阴云却一直笼罩在他的心头。
王鼎整了整衣冠,肃然拜下,声音哀悼至极。
“请郡王节哀,陛下已于十日前驾崩了!”
季玄映眼前一黑,差点没有站住,手中的斧子也落在了地上。
黄九郎眼疾手快,托住了他的身体。
季玄映轻轻推开黄九郎的搀扶,踉踉跄跄地走到王鼎身前,“你起来,把前因後果一字不落地全都告诉我!”
王鼎见季玄映一瞬间变得惨白的脸色,心头也想打鼓似的跳个不停,他一面小心地觑着季玄映的脸色,一面将除夕那夜发生的事情不添一字地如实以告。
季玄映听完,只天旋地转,父皇年纪并不算高,身体虽然不太好,但也没有下世的预兆啊,甚至在自己出发之前,父皇还透露过想要东巡的意图,一个能够东巡的皇帝,怎麽会这麽快就突然离世!
父皇的去世绝对有猫腻!
王鼎还在哀哀劝慰,“……郡王节哀,天子驾鹤,天後又扣留了朝上衮衮诸公,我们这些仰天之幸的黎庶们,正需要您这样的擎天之柱来做我们的主心骨啊。”
听到这句话之後,季玄映原本还在恍惚的眼神骤然锐利,像是一柄利刃直直刺向王鼎,刺得王鼎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但他在下一刻,便又硬着头皮继续道:“郡王,我们要仰仗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