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这天晚上,浮沧在水缸里辗转难眠,把个水缸翻涌地哗哗响的时候,阿容走到了水缸边。
“我想好了。”
原本还在缸里焦虑地游来游去的浮沧,立刻就僵硬成了一条鱼棍,咕噜噜就沉到了缸底。
在阿容说出後半句话的这片刻时间里,他简直比当初拔了他父王的胡子时还要忐忑不安。
他不住地想,要是阿容只觉得他们是朋友怎麽办?或者更严重的,阿容讨厌他了怎麽办?
这一刻他不由十分後悔,自己从前对待阿容的态度恶劣。
正当他心思繁杂,胡思乱想的时候。
阿容却出乎意料地直接道:“我想我是喜欢你的。”
这一瞬,浮沧立刻跃出水面,化成了人形,他激动无比地抱住了阿容,都顾不得自己还有半个身子站在水缸里,直接打湿了阿容的衣服。
镜子外的一衆人也都为这一对有情人互通心意而露出了甜蜜的微笑。
尤其是念容,他两眼中闪烁着星星,一脸期待地盼望着自己的诞生。
他心中暗自得意:我果然是爱的结晶!
若是化作了原型,只怕他的龙尾巴都甩成小旋风了。
只是彩云易散琉璃脆,世间好物不坚牢。
随着他们最幸福的时刻来临,一场悲剧也在酝酿。
到了他们相守的第三年,罗刹国中逐渐起了一场瘟疫,也是在这个时候,浮沧身上的封印逐渐松动,他慢慢显示出了龙的形态,或许是因为露出了本源,阿容竟然孕育了一个孩子!
为此,他们不得不避到徐先生的望京别墅中。
此时,徐先生已经因为年老,仙去了,家中侍奉的几个仆从也早早领了钱粮,被徐先生遣散了,他把这里和满屋子的藏书都留给了他最後的爱徒阿容。
这处别墅因为疏于打理,已经是个荒宅,庭院中杂草丛生,有一人多高,外面的人看到了,只怕一时半会儿都找不到进去的路。
他们俩正是看中了此处隐蔽荒芜,才选中了这里作为生産的地方。
只是他们算好了一切,却没想到,阿容的诞生会有这麽大的动静。
那一夜电闪雷鸣,炸裂的闪电就像是要这片天地都要劈裂了一般,雷声轰轰,震得整片天地都不得安宁。
有些年老的村人见到了这样可怕的动静,害怕得一夜都面向东方跪伏不起,他们认为这样的异状,是天上的仙人对他们心存不满,因此降下雷霆发泄怒火。
这时候村里已经换了一批主事的人,这其中有个体型最壮大的男子,自小便喜欢欺负阿容,等到阿容读书之後,他因为顾忌村人的议论,便不敢再去招惹他,只是因此在心中更加积累了不少对阿容的怒气。
在他看来,像阿容这样卑贱丑陋的人只能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践踏,而他居然敢不认命,还去识字,要知道,连他这样英俊魁梧,被人称赞面相显贵的人都没能识字呢。
这人听村中的老人这样说,一时便计上心来,趁机添油加醋道:“我看这是因为老天要帮助我们除掉瘟神邪魔呢。”
这话一落,顿时就引来了好些畏惧天威的老人的认同。
“我看大虎说得有道理,现在外面到处都是病死的人,说不定真的就是神仙在除妖邪!”
此言一出,其馀人纷纷点头称是。
那大虎见得了村人的认同,便抓住机会继续怂恿,“那麽想来昨晚雷声闪电最集中的地方,就是邪魔藏身的地方了。我看除了神仙出手,我们也要去帮忙,不然要是神仙爷爷没能把那个邪魔劈死,我们不是还要受到这个邪魔的危害?外面现在可是死了不少人呐。”
一说到死人,村里原本还迟疑的人们便不再犹豫了,实在是瘟疫肆虐得太可怕了,他们的村落因为荒僻,所以尚且还没有什麽危险,可是距离他们不远的那个村子却因为染了瘟疫,已经是十室九空,几乎死绝了。
这大虎见村人已经被他说动,便率先拿起墙角的锄头,奋力一呼:“杀妖孽!除邪魔!”
当即便有些年轻气盛的村人跟着他呼号。
他又再次鼓动,于是原本还在犹豫的人也跟着呼应了。
就这样,他纠结了一群气势汹汹的村人,浩浩荡荡地向着徐先生的别墅走去。
原来这大虎不知从何处知道阿容悄悄住到了徐先生的别墅中,他便觉得此时正是个可以除去这个眼中钉的好时机,因此便从中鼓动村人,势必要借机可以除去这个碍眼的异类。
而别墅中,阿容正看着盘踞在水晶盘中的透明小龙,忧虑道:“我马上就要和你一起渡过东海,去聚窟洲上寻找克制瘟疫的草药,这孩子到时候该养在哪里呢?”
浮沧虽因爱妻爱子在怀,正是志得意满,但也不得不说,有了这个孩子拖累,他们前往聚窟洲寻药必然没有之前设想的那样顺利了。
可是若要提议再缓一段时间,阿容必然是不肯的。他好不容易才找到可以祛除瘟疫的方法,此时就差一味药材,他虽是个乡野之人,可跟随徐先生读书多年,早已经将“兼济天下”这四个字刻入心里了。
见浮沧似有为难之色,阿容踌躇许久,终于还是说出了自己已经考虑良久的想法:“我看,不如我暂时留下照看孩子。反正我是个凡人,即使和你一道去了,也不能给你增添助力,反而还要拖累你照顾我。”见浮沧要反驳他忙打断,“而且你也知道了要找的草药是什麽样子,生长在何处,我去了,也不过就充当个辨识的人,既然现在你也能认出草药,那我就更没有前去的必要了。”
其实阿容说得并非没有道理,只是浮沧心中有种预感,一旦他离开了阿容和孩子,那麽可能会有不详的事情会发生。
但阿容并不是儿女情长的寡断之人,他自认自己是个能够自保的男子,当下最重要的还是祛除国中的瘟疫,他一个人留在这个偏僻的地方并不会有什麽危险。
到底浮沧还是不愿意违背阿容的意愿,即便再不舍,他也只能在爱侣的催促下,化作龙形赶赴聚窟洲。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暴雨洗过的午後,阿容含笑站在庭院中对着腾云而起的他挥手说,早去早回。
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