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龙涎香(六)
“涎者,唾也。如今市面上所说的龙涎香,是一种在生长在深海,能够吞吐云雾的巨大鲸鱼的涎沫凝结而成。这种鲸鱼常年会徘徊在一座叫做龙涎屿的孤岛附近,每当波浪翻涌丶云气蒸腾的时节,这些鲸鱼便会在龙涎屿的孤崖边嬉戏玩闹,留下的涎唾则会顺着海浪一起拍在崖壁上,时间长了,崖壁上便结出了黑黄色的胶脂,当地人用木片刮下崖壁上的胶脂,晾干,根据成色不同,以百钱一两,千钱一两,甚至万钱一两卖出。”
小山从小绿手上接过一个陶罐,用香匙从里面舀出一勺尖的灰白色粉末,抖入面前的七宝博山炉中。
“可是这样的龙涎香,只是凡人穿凿附会的结果。这些鲸鱼不过是龙族的远裔,身上只有一丝稀薄的真龙血脉。真的龙涎香,乃是从真龙身上泌出的液体,尤其以龙泪凝成的香料最为珍贵。”
袅袅轻烟从镂刻成仙山云海的炉盖中缓缓蒸腾而出,小山伸出手,随意在这缥缈的烟云中一点,一条身影模糊的小龙便从这烟雾化成的云海中破出,冲着小山的方向贲嘶怒吼。
小山微微一笑,擡手便挥散了这朵烟云,他看向马骥,“我想要的是这种龙泪凝结的龙涎香,马郎君,这样的价格,你意下如何?”
马骥顿时愕然,他自来到海市之後,虽然帮衬着会馆中的人做成了几桩买卖,手上攒了几十万钱,为了买琴,他也并不吝惜钱财,可想也知道,小山口中的龙涎香,必然不是用钱就能买到的,即便在这里他已经见识过许多非凡的人和物了,可那是龙啊,传说中的神兽,如何能从这样神异的物种身上采集到那样珍贵的香呢?
他自然只能讪讪地婉拒了。
被马骥拒绝了,小山也并不生气,他让小绿把香炉端到内室去,自己则抱起那张琴,脸上露出“你还会来找我的”那种浅淡却笃定的笑容,撂下一句,“这张琴我会一直为马郎君留着的,如果您改变了主意,欢迎随时回来找我。”,便去了内室。
小山进来时,师傅正用折扇扇动着博山炉中溢出的云烟,看它在半空中变幻着形态,一会儿成了一个条龙,一会儿成了一条鱼,又一会儿变成一个童子,最後变成一个少年的轮廓便渐渐散开。
“那条龙会流泪吗?”看了一会变幻的云烟,小山斜靠在围屏侧,“龙可是最多情又最无情的了。”
一点烟云被师傅手中的折扇牵动,在博山炉上盘旋成了一阵飓风,飓风之中隐隐有龙吟嘶嘶,随着飓风越发暴虐,龙吟声也愈加凶戾。似乎这片烟云之中随时都会有一头极为暴虐的龙从里面冲出来,把外面的一切都撕碎。
“来。”师傅却没有回答小山的问题,而是笑着朝他伸出手。
小山眉眼漾出笑意,把手放在师傅手中,被他拉坐在身旁,两个人头并头,肩挨肩,投在身後屏风上的身影,就像是一对交颈缠绵的鹄鸟。
师傅挥挥手,那片蕴藏着无穷凶险的烟云便转瞬间烟消云散。
一直萦绕在室内的,浓郁的熏香也在此刻变淡了,最後一缕烟云在炉盖上盘旋着散去。
“。。。。。。他会的,悲喜交加,失而复得,几十年的沉淀,早已经让他把这段情镌刻到骨子里。。。。。。”静静依偎了片刻,师傅从一旁的瑞兽存香盒中捡了一粒香丸投入博山炉中,他叹息般的慨叹道:“有情,便有泪。”
“更何况如今龙族游离于衆神仙之外,虽然看似逍遥超脱,实则没有半点权利,明明生就伴有兴云布雨之责,可这样的权力却掌握在天庭的雨师们手中,他们只能听令行事,如同提线傀儡一般。更不要说,他们自诞生以来便对权力如饥似渴,现在有了机会可以回归正统,自然会顺水推舟,不会放过这样改天换地的机会。”
师傅用折扇点了点香炉,一簇青色的火焰从香炉中陡然蓬生,又转眼熄灭,悠悠清气便从炉中溢出,渐渐盖住了之前浓郁的香气。
这种幽涩的香气,是梅花香。
小山眼底浮现出一丝忧虑,他望着香炉上被云雾笼罩着精致的蓬莱山景,“衆生啊。”
他仿佛能够看见三界衆生在欲望的海洋的沉浮,一阵阵海浪涌来,有人奋力向上爬,有人竭力向下拉,而更多的则是麻木的随波逐流,最终被浪花冲击成泡沫。。。。。。
或是为了情,或是为了权,或是为了欲。。。。。。三界之内,云云有情衆生,何日能够得到超脱呢?
他的神思越飘越远,眼前的景象也越来越清晰,好像进入了一种玄妙的境地,灵魂越来越高,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变得虚幻了。
但是他的手上却突然感到一紧,就像是有只手在奋力一拉,瞬间就把他飞远的神思给拉了回来,回头一看,是师傅深沉如海,定定看着他的眼神。
小山一愣,随即便笑着问:“怎麽了?”他只是走了个神,难不成在这短短的几息中发生了什麽事吗?
但师傅仍是紧紧攥着他的手,目光盯着他移也不移,好像生怕他消失不见一样,小心地像是用手捧着一汪水。
许久,师傅才渐渐松了力道,垂下眼帘,微微摇头:“无事。”只是手仍与他的手交握,直到入睡之前都没有松开。
而马骥看过了小山手中的那张琴,再看其他的,总觉得有些不足,原本尚且还能接受的几张,也变得不堪入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