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酴醾花露(七)
赵璇自从到了长安之後,整日都在奔忙于玄元观与府邸之间。
他不是不清楚家里下仆投向他的,仿佛在看疯子的眼神。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心底总有种越来越焦灼的紧迫感,好像他若是暂缓了去寻求子楚踪迹的步伐,那麽等待他的就是那个他即使在梦中见到,也会痛的醒来的结果——永远失去子楚。
在一次次闭门羹之後,或许真的用诚心打动了看守道观的道士,或是是那一车车的珍宝真的喂饱了通传之人的胃口,或许是那些受了他好处却不想给他回应的人实在恐惧得罪世家子弟的後果,玄元观的大门终于在第六□□他打开了。
崔真人年纪并不大,但神情却是超出常人的凌傲,两片飞扬的长眉高高地连入鬓角,即便是面对同样身为世家子的赵璇也态度倨傲无比。
按照长相来说,他实在长得很不错,甚至可以说是俊美,但无论浑浊的泛着血丝的眼睛,还是眼下深深的青黑,都给他原本俊美的面貌做了一个大大的减分项。
他不耐烦地盘腿坐在一个杏黄色的蒲团上,单手撑着下巴,根本不等赵璇说话,便很不客气地说:“。。。。。。你说的如果我完成了你的愿望,就把赵家珍藏的玉璧送给我,是真的吧?”语气十分之轻佻,若不是赵璇现在有求于他,早就被他这样轻慢的态度触怒了。
只是眼下他唯有求着这个崔真人这一条路,赵璇压制住自己的怒气,硬邦邦地说:“。。。。。。是!”
崔真人顿时猥琐地嘿嘿笑了起来,“这还差不多。道爷我向来是很诚信的,既然你给了我想要的东西,那我就满足你的愿望。”说罢,便起身去了帷帐後面神神秘秘地打开了一个壁柜。
这壁柜里面藏着一个神龛,神龛中供奉着一块儿石头。
这石头并没有什麽出奇的地方,若是丢到外面去,只怕根本没有人会多看它一眼。
但崔真人打从打开壁柜的那一刻,便不敢擡头让自己的视线触碰到神龛当中,仿佛这石头是多麽至高无上,威严不可犯的可怕东西。
他当即端正了姿态,颇有几分仙风道骨地踏出罡步,走完了罡步之後,便小心翼翼地从一旁的香匣中取出了几柱线香,口中喃喃念咒,突然一阵青焰从香柱上燃烧起来,倏忽火灭了,线香燃了起来。
若是有唐家香铺的人在这里,他必然立刻就认出了这香正是他们家所制的降仙香。
香气很快就浓郁起来,白色的烟雾迅速地弥漫了整个内室。
随着烟云弥漫开来,这崔真人的神情也越发恭敬,全然不见在外面面对孙子楚的傲慢。
渐渐地,一种阴冷的气息从那被白色烟云笼罩的神龛中漫溢出来,一种毛骨悚然的战栗随着这气息一同被释放。
有什麽极为恐怖的神念被牵引到了此处。
崔真人当即利落地跪在了光秃秃的地板上,三叩九拜,伏拜在地,小心翼翼地把孙子楚请托之事说了。
许久,方听一个男子的声音缥缈地从崔真人的头顶传来,“呵——好狗胆,竟敢污蔑本君的舅母。”
这声音落到了崔真人耳朵里就像是炸雷一般,立刻就把他的神魂给炸的灰飞烟灭。
舅,舅母?他简直要被这句话中透露出的消息给震得魂飞魄散。原本他只是以为这是个无关紧要的小请托,府君看在他们一族忠心侍奉数百年的份上,也许擡擡手便应了,可谁知道赵璇口中拘住他心爱之人的是府君的长辈?
再者,府君已经是九天之上的贵人,那府君的长辈又该是何等尊贵的身份?
他只是稍稍一想,便惊得冷汗淋漓,顿时便瘫软在当场。
“府,府君——”崔真人张口结舌地就要解释,但泰山府君却不想听了,于是崔真人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一个字了。
完了。
他心中登时就只剩这两个血红的大字。
果然,只听方才的男声依旧是那幅漫不尽心的态度,只是说出来的话,却吓得他心神俱碎。
“。。。。。。既然犯了口舌之孽,那麽就去幽狱中受一受拔舌油烹的刑罚吧。”
说罢,只见白色的烟雾中走出两个手执枷锁的不良人模样的恶鬼,恶狠狠地朝着瘫软在地上的崔真人扑去。
一阵阴风刮过,地上哪里还有崔真人的身影?
于此同时,原本在神龛中燃烧的线香也寸寸断裂,那块儿朴实无华的石头上出现了无数的裂缝,随着“喀拉”一声,碎成了一地的小石头。
这一切都无人知晓,直到等到了天黑的赵璇和道士们察觉到了不对劲,进来查看时才发现这内室中的景象。
赵璇眼见崔真人无故消失,只以为他应承的事情失败了,只能失魂落魄地返回家中,把自己紧闭在房中。
他心中有种强烈的预感,如果这回不能见到孙子楚,那麽他永生永世都不会再和他有任何瓜葛了,一时间万般灰心,一阵死意涌上心头。
“如果不能和你同生,那麽追随你一起去黄泉也行。”他口中喃喃念叨着,就从袖中拿出了自从孙子楚死後便一直贴身藏着的毒药,仰头一口痛快饮尽了。
刹那间,一阵钻心的疼痛从他的腹部蔓延开来,从内府爬上了四肢,仿佛把他身上的筋骨寸寸敲折而断,不出一盏茶时间,他就喷出了一口黑血,眼前一黑,软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