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走到一片水塘前面,池上贯通弯曲栈道,像是城隍庙里的九曲桥,两边有石栏,池边没有灯,但水光微微发亮。那碗馄饨被消耗得差不多了,许佑衡在石栏上坐下,突然想起来宋雨枝没吃东西,却一直跟着他,会不会走得低血糖。他转头一看,宋雨枝盯着石栏看了会儿,似乎嫌脏,最後慢吞吞地坐下。
宋雨枝确实累了,问:“这是哪里?”
栈道尽头通向白墙黑门,墙上有匾,许佑衡辨认上面的字,说:“沧浪亭。面馆吗?上海也有。”
宋雨枝说:“应该不是面馆,是苏州园林。”
说到面馆,两人都饿了。但此处没有饮食店,又走得精疲力竭,只能暂时坐在这里休息。
园林里树木层层叠叠,轮廓模糊,越过围墙,长长的白墙在夜色里安静地发灰。许佑衡此时平静下来,说:“你说得对,我应该再独立一点,再跟妈妈谈出柜的事情。”
宋雨枝累得发呆,看许佑衡终于愿意谈这件事,说:“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去见你妈妈。”
许佑衡说:“算了,我也没有生你气。”
他也发了会儿呆,泄气地说:“要是我和你一样大就好了,处理这种事情,会游刃有馀很多。”
不生气了,现在是在难过吗?宋雨枝默默握住他撑在身侧的手,心想这样已经很好很好了。
许丽和宋雨枝一起,占据了二楼沙发区的位置。不过表演开始後,大家都靠在栏杆边站着,很少有人坐在沙发上。
他们的位置不巧很偏,但离舞台特别近,直线距离大概只有五米。许佑衡今晚情绪格外激烈,几度站在舞台最边缘摇摇欲坠,几乎要冲出去,前排观衆都以为他要跳水,激动地举起双臂尖叫,许丽看得直皱眉头,还好他最後没往下跳,撤回了脚步,回到舞台中央。
最後一首歌结束,许丽打算离开,被宋雨枝拉住,噪声太响,宋雨枝费力地说:“等等,还有返场!”
台下观衆大声喊“安可”,宋雨枝真正想说的是,许佑衡现在唱歌演出,收到很多欢迎与认可,非常优秀,并不像许丽以为的那样“不务正业”。同理,他们的恋爱或许也不会像她想的那麽糟糕,她应该相信许佑衡,对他多一点信心的。
安可曲目翻唱一首老歌,《HeyJude》,灯光调得柔和,许佑衡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唱摇篮曲。第一段主歌後,他曲起长腿,在台上坐了下来,又一段後,仿佛体力耗尽,直接躺在了舞台上。宋雨枝呼吸一滞。许佑衡仰面躺着,准确地看向他的方向,眼神像是从水里捞出来,清泠泠的。
HeyJude,don'tletmedown。
Youhavefoundher,nowgoaher。
Remembertoletherintoyourheart,
Thenyoustarttomakeitbetter。
better。better。better…。
(你好啊朱迪,可别让我失望,
你已经找到了想要的那个人了,快去得到她吧,
记着要带她走进你的心里,
你的美好生活就要开始啦!
真的,真的!真的就要开始啦!)
许丽没有说什麽,她闭了闭眼,想,他们大概是不会分手的。
天越来越亮,啾啾的鸟鸣响起来,苏州朦胧的房屋越来越清晰,远处朝霞铺开。两个荒唐人,三更流浪天,眼看沧浪亭,一点一点亮起来,是此生难得。许佑衡抓住身边人的手,他走过了漫长迷茫的路,但还远远不够,他要站到更高的地方证明自己,争取自己的话语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