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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李超和刘一凡算不上朋友，顶多算是点头之交，甚至可以说是路人。他们也是《天选》比赛中的选手，但不是以个人的名义参赛，而是以乐队的形式，李超是鼓手，刘一凡是吉他手，许佑衡对他们的主唱印象最深，主唱叫潘永安。

他们三个人是大学同学，组了一个叫“青浪”的乐队，来自北方的一座海滨小城，在比赛前就很活跃，参加过不少商演，有点知名度，因此被看作是热门选手。

但此时，他们应该在为决赛做准备才对，为什麽会来找自己？许佑衡感到奇怪。

四个人找了一家茶餐厅坐下，李超直奔主题，问他：“你是不是没有签飓风？”

许佑衡点头，对面的两人对视一眼，说明来意。

《天选主唱》，本来就是选拔歌手的节目。半决赛结束後，飓风向主唱潘永安发出了邀约，但合同只签他一个人，不签乐队。主唱单飞，这也是经常发生的情况。潘永安没有多犹豫，当场就签了。

李超和刘一凡格外愤怒，因为他们完全不知道这事，是从别的选手那里得知潘永安签约，而他们被抛弃了。不管告知此事的选手是何居心，他们立刻关上休息室的门，质问潘永安，潘永安无力地辩驳，说他不想影响他们决赛时的状态，所以打算赛後再说这件事，他是为大局考虑，是善意的欺瞒。

又不是傻子，李超和刘一凡岂能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决赛的时候，潘永安还需要乐队合作，决赛後，乐队没了利用价值，立刻会被他一脚踹开。

与许佑衡不同，就算不唱歌，名校毕业生的身份也能让他找个体面的工作，稳定地生活下去。他们三人家境平凡，父母无法为他们托底，他们念的是名不见经传的音乐学院，他们所在的城市经济低迷，大学教育没有交给他们维系生活的一技之长，社会也不会平白无故向他们提供好的出路，三年里唯一的心血与成果就是这支乐队。他们识于微末，报名海选时，有着一致的朴素理想，寄希望于好好唱歌，以後能接到更多商演，赚更多钱，毕业後靠着乐队生存下去，养活自己。

但现在，这个愿望被虚僞的主唱粉碎了，李超重重给了潘永安一拳，宣布与他决裂，然後与刘一凡一起收拾东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节目组，好像是他们抛弃了主唱，而非被主唱抛弃。

李超强调：“我照着脸揍的，希望他鼻青脸肿地参加决赛。”

人性的现实与险恶，许佑衡模模糊糊地体会到一点，觉得惋惜。

刘一凡继续说：“我们不想就这麽解散乐队，太憋屈了，潘永安知道了肯定觉得我们废物，没了他不行。既然你没有签约，也被比赛淘汰了，我们就想来找你碰碰运气。你愿不愿意加入青浪做主唱？”

初赛时，许佑衡就对这支乐队有点印象。宋云霁去世前的寒假，他们曾讨论过组乐队的事，决定开学後在大学的公告栏里贴招人啓事，寻找鼓手。他们两人涉猎甚广，会吉他丶会贝斯丶会键盘，但都不会打鼓，所以最好先招募一名鼓手，其他乐手可以视情况而定，招到什麽是什麽，招不到就自己顶上。

因此，第一次看到青浪在台上默契无间的演出，许佑衡就觉得这棒呆了，简直是宋云霁理想中的乐队。

刘一凡和李超焦急地推销自己，说：“我们都是编曲系的，出过电子专辑，你可以去音乐软件上搜，我觉得我们风格还挺搭。而且我们跟北方的圈子混熟了，不缺机会的。来上海比赛的时候，接到了周边几个livehouse的邀请，演出的合同签了，定金收了，但现在主唱跑了，唉。”

“好。”许佑衡立刻答应道，“我帮你们去唱。”

真正打动他的，仍是舞台，是演出的机会。在酒吧唱过歌，还没在livehouse里唱过呢。许佑衡略一思索，道：“我可以暂时替你们救场，但以後没有去北方发展的打算。你们最好从长计议，招个步调一致的主唱。”

刘一凡和李超确实也还没想清楚以後何去何从。不管三七二十一，他们举起杯子，以茶代酒，高高兴兴地碰了杯，道：“以茶代酒，欢迎你加入我们。”

青浪主唱单飞，与队友决裂的故事不径而走，被人添油加醋地放到网上，引起了一阵热烈的讨论与评判。《天选》决赛那晚，潘永安表现平平，观衆们更关注他脸上厚重粉底下的伤痕，而不是他普普通通的歌，这令李超和刘一凡出了口气，随後他们的精神绷得更紧了——就算没有主唱，他们也要把乐队撑下去，甚至要比有潘永安的时候更好才行。

许佑衡问成靓借了地下车库，不上课的时候几乎都泡在那里，与青浪的人排练。李超说得对，他们的风格很搭，性格也合得来，几乎不需要太多磨合，就能把歌唱好。第一场演出是周五晚，在市区内一家老牌的livehouse，暖场乐队表演结束，青浪乐队上台，简单检查设备，试音。

每一个地方的舞台都是不同的。酒吧的客人大多是为了喝酒社交找乐子，那里的舞台就仿佛讨人喜欢的小溪，点缀在山林中。《天选》的录播室冷气打足，那一方舞台绝对专业，绝对冷酷，绝对神圣，仿佛极寒之地被冻住的湖泊，唱歌时如履薄冰。音乐节的操场是海洋，那里是许佑衡最尽兴的一次，仿佛被观衆高高地托在浪尖，又安全地送回岸边。

今天站在livehouse的灯光下，许佑衡突然有了新的感悟。台下观衆是学生丶是白领丶是工人丶是老板，他们过着互不相干丶完全不同的人生，但他们一样爱好摇滚，于是像被地心引力吸引的水，从平静的日常中往下坠，落到这个地方。这里的舞台是自由伟大的瀑布。

“大家好。”许佑衡握住话筒，说，“青浪乐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