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家里有大人,不会放任小孩在门口大哭不止,一定会出来查看情况的。
如果家里有大人,小孩也不会说出“报警”的话,只会找大人告状。
许佑衡默默咬着牙,不回答。
宋雨枝蹲下来,凑近门缝,笨拙地放缓了语气,尽量温和道:“我叫宋雨枝,住在24号。如果你一个人在家无聊,就来敲隔壁的门,我可以陪你练琴。”
他想到,刚才这个小孩一听到练琴,就哭得更大声了,就补充说:“不想练琴也没关系,我还有一个弟弟,或许你们能交个朋友。”
宋雨枝等了好一会儿,门内没有传来回答,但好歹也没有哭声了。
他蹲得腿有些麻,站起来退开两步,说:“我先回去了,你……可以随时过来。”
陪伴与朋友。
虽然老师与家长教导过许佑衡,不能拿陌生人的糖果和巧克力。
但是陪伴与朋友,对许佑衡而言,诱惑力比糖果和巧克力更大。
十分钟後,许佑衡敲响24号邻居的门,门打开,屋内暖黄的灯漏出来,穿棉质家居服的少年站在灯光里,毫不意外地说:“哦,你来了。”
房间内传来另一个男生活泼的声音:“哥哥,是外卖到了吗?”
许佑衡低下头,很有礼貌地小声叫人:“哥哥。”
24号的哥哥嗯了一声,虽然长得漂亮,但态度冷淡,看起来很不好亲近,令许佑衡産生了一些退却的意图。
一只微凉的手摸到他的脸颊,草草地帮他抹了抹脸上的泪痕。
宋雨枝心想,哭包,睫毛都粘在一起了。
他朝许佑衡伸出手,说:“进来吧。”
许佑衡就这样握住了宋雨枝的手。
一天後,许佑衡的妈妈回家,从邻居那里接回小孩,得知来龙去脉,立刻赶走了保姆。
之後,许佑衡在宋家度过了大半的童年与少年时光。
宋家的两个小孩,都一表人才,为人称道。
哥哥宋雨枝在小学接触奥数时就展现出过人的天赋,从小是全校第一,跳级毕业,中学时集齐所有理科竞赛一等奖,被大学提前录取,本科毕业後申到直博项目,拿奖学金出国深造,人人都说他头脑灵光,前途无量。
弟弟宋云霁性格活跃,身边的老师与长辈没有不喜欢他的。虽然不及哥哥那般天才,但也很勤奋刻苦,一路升学顺顺利利。又因为有些音乐细胞,很受欢迎,在社交场上如鱼得水,走到哪都有衆多朋友,多麽意气风发的少年人。
许佑衡从小与他们一起长大。
宋家父母和许佑衡的妈妈都是工作狂。换句话说,许佑衡与宋云霁几乎是由宋雨枝带大的。
暑假,许佑衡与宋云霁在客厅打游戏,宋雨枝一手一个,拎着他们的後衣领,到桌子边写卷子。
他们参加运动会,宋雨枝从大学请假,坐在观衆席上录像;他们在学校闯了祸被叫家长,宋雨枝从实验室赶过来,和老师谈话,把他们领回家。
高中,许佑衡和宋云霁开始玩音乐,宋雨枝是唯一一个支持的,用奖学金替他们租录音棚,在那里录了第一张碟。
高考後,他们去街头表演,被城管抓住,没收了乐器,又是宋雨枝去派出所帮他们交罚款。
宋雨枝看起来是高冷学霸,又因为年龄比身边的同学小一些,常常独来独往,显得很孤僻。
其实他会做饭,会做家务,会帮小孩处理伤口。
他的沉默是很温柔的。他的冷淡只是羞于表达。
他的感情是一汪浅浅的泉水,不太充沛,但是刚好可以分给他的弟弟和隔壁小孩。
从八岁开始,许佑衡的生日愿望是像他的朋友宋云霁,拥有一个像宋雨枝那样无限包容的哥哥。
蛋糕上的蜡烛越来越多,许佑衡闭上眼睛许愿。
他喜欢上了朋友的哥哥。他不要哥哥了,他想要的是宋雨枝。
毕业典礼,乐团演奏结束,担任指挥的老师朝台下致敬,然後灯光暗下来,台上的乐手们安静而有秩序地带着乐器下台,工作人员快速清空舞台,只留钢琴和小提琴在台上。
宋云霁跟大家一起回到幕後,站在侧面往台上看,许佑衡和刘佳译一坐一站,脊背都挺得笔直,怎麽看都很般配。
宋云霁又恍然大悟了。
因为他们的表演曲目是《梁祝》。
许佑衡深深吸了一口气,久违地在表演前感觉紧张。他轻轻捏了捏手指,视线与小提琴手轻轻交汇了一下,示意可以开始演奏。
馀光落在观衆席,但是礼堂太大,根本不可能在匆匆一瞥中看到什麽具体的人。
他们舍掉欢快的前奏,从三载同窗丶共读嬉戏开始,到十八相送丶长亭惜别,很符合毕业典礼的主题。
但是,《梁祝》是许佑衡提出的,他有私心,是弹给台下某个人听的。
一旦开始演奏,紧张的情绪就悄悄褪去了,许佑衡不用看谱,乐声就自然地从指尖流出,短暂地进入了心流的宝贵状态。
许佑衡在想,宋雨枝知道梁祝的吧?
哥哥一贯冷静自持的脸上,会露出什麽样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