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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2章 坐而论道和鱼汤随笔(第1页)

时至深秋,未名湖畔的银杏叶已金黄。

李乐站在讲台上,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捏着半截粉笔,正指着黑板上的一行板书,人能群,彼不能群也《荀子·王制》

底下坐着几十个一年级新生,眼神里有好奇,有迷茫,也有大学新鲜人特有的那种“我坐在这里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坐在这里”的呆滞。

“所以,荀子在这里说的群,不是简单的凑在一块儿。”李乐转过身,用粉笔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猴子也能凑一块儿,蚂蚁也能凑一块儿,但那不叫群。”

“荀子说的群,是有分工、有秩序、有礼义法度的社会组织形态。人能群,是因为人有分。分什么?分职分,分贵贱,分长幼。有了这个分,才能和,和而后能一,一而后能多,多而后能强。”

这是一节《社会思想史》。

因为有了去年一个学期的代课经历,李乐这学期自然而然的又被马主任“钦点”上了助教名单。

毕竟每月八百块的助教津贴,对如今有些“穷”的小李来说,算的上一笔巨款。

讲台边上的几个学生抬着头,眼神跟着他走。

左边靠窗第三排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从上课开始就在笔记本上唰唰地记,此刻笔尖停住了,眉头微微皱着,像在琢磨什么。

“老师。”那男生忽然举起手。

李乐冲他点点头,“说。”

“师兄的意思是,我们古代也有社会学?”

“有,也没有。”李乐走回黑板前,在“群学”二字下画了条线,“说没有,是因为社会学作为现代学科,确实是西学东渐的产物。说有,是因为对社会现象的观察、对人群组织的思考,自古有之。荀子,就是其中最系统的一位。”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四个词,

合群、能群、善群、乐群

“《荀子·王制》篇说,人力不若牛,走不若马,而牛马为用,何也?曰,人能群,彼不能群也。”李乐念得慢,“人单打独斗,比不过牛马。但人为什么能驯服牛马?因为人能结成群体。这是合群,生存的本能需求。”

“光是聚在一起,算群吗?”李乐问,“广场上挤了一万人,各走各路,那叫人群,不叫社会。荀子说,人何以能群?曰,分。什么是分?分工、分职、分伦。农人耕田,工匠制器,士人治学,君主统合,各司其职,各安其位,群体才能运转。这是能群,即组织的结构能力。”

他走下讲台,沿着过道慢慢走,“但光有结构还不够。荀子接着说,分何以能行?曰,义。义是什么?是规则、是伦理、是共识。没有义的约束,分就会乱,群就会散。所以要有礼,礼者,养也。”

“礼不是枷锁,是让群体中的每个人都能各得其养的秩序。这是善群,治理的智慧。”

走到最后一排,他转身往回走,“那么最高境界是什么?是乐群。”

“《乐论》里说,乐者,乐也,人情之所必不免也。音乐在这里是隐喻,当群体中的个体不仅能生存,还能在秩序中获得归属、认同乃至审美愉悦时,这个群体才真正有了生命力。合群是本能,能群是手段,善群是治理,乐群是境界。”

他回到讲台,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所以荀子实际上建构了一个完整的社会学框架,从人的社会性本质,到社会组织原则,再到社会规范与整合,最后到社会理想状态。这比孔德提出社会学概念,早了两千多年。”

教室很静,李乐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刚提问的男生又举手,“师兄,荀子讲明分使群,强调等级秩序。这和现代社会学追求的平等、公正,是不是有根本冲突?”

问题很犀利。李乐看向他,瘦,白,眼神里有种过早的清醒。

“好问题。”

李乐走回黑板前,在“分”字上画了个圈,“先,我们要理解荀子所处的时代。”

“战国末年,礼崩乐坏,国与国征伐,人与人相残。在那种环境下,明分先是为了止争,用明确的角色分工和社会定位,减少冲突,维持基本秩序。这是乱世求存的现实主义。”

“其次,荀子的分不是僵化的。他说,虽王公士大夫之子孙,不能属于礼义,则归之庶人。虽庶人之子孙,积文学,正身行,能属于礼义,则归之卿相士大夫。”

“看出没?通道是打开的。分是功能性的,不是血统论的。你有德有才,就能上升;你无德无才,就该下降。这比同时代许多僵化的等级观念,其实更接近各尽其能的理想。”

男生点点头,没再追问,但眼神里的思考没停。

另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举手,“师兄,您刚才讲荀子的群学思想,提到了合、能、善、乐这四个层次。我想问的是,荀子这种对群的强调,和西方社会学奠基人比如孔德、斯宾塞他们对社会的理解,本质上有什么区别?还是说,这其实就是我们古代的社会学思想?”

问题抛出来,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李乐笑了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陈秩。秩序的秩。”

“挺好,”李乐扫了眼台下,“我们先说区别。荀子讲群,根子上是伦理郑智学说的一部分,他的核心关切是什么?是化性起伪,是用礼义法度来改造人的恶性,从而建立有序的、能够富国强兵的政治共同体。”

“他的出点是治国平天下,是君舟民水,是明分使群。”

他走回黑板前,又写下一行字,民生在勤,勤则不匮,《左传·宣公十二年》

“而孔德、斯宾塞他们,生在欧洲工业革命和启蒙运动之后,面对的是传统社会解体、现代性冲击的境况。他们提社会学,是想用自然科学的方法,观察、比较、实验,来研究社会现象,找出社会运行的规律。”

“他们的出点是科学理性,是解释世界,而不直接是改造世界。”

李乐转过身,看着台下那些面孔,“所以区别在哪里?荀子的群学是规范性的,告诉你社会应该是什么样,人该怎么活。孔德的社会学是实证性的,试图描述社会实际是什么样,为什么这样。”

“一个重应然,一个重实然。这是第一层区别。”

说着说着,李乐开始往讲台蹭,待屁股沾到桌面,感觉舒畅了不少,便继续道,

“第二层区别更根本。西方社会学诞生的时候,有个潜在的前提,个人与社会是对立的,至少是二元的。社会是外在于个人的、某种压迫性或规制性的存在。所以才有马先生的异化理论,有涂尔干的社会事实外在强制性,有韦伯的铁笼隐喻。”

“但荀子那里,没有这种二元对立。人天生是恶的,但人又天生是能群的。群不是外在于人的东西,恰恰是人之为人的本质属性。你离了群,就不是完整的人,是禽兽,所以群不是压迫你的牢笼,是你成为人的前提。”

“这是两种文明脉络里,对人与社会关系完全不同的底层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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