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十五静静立在火光之外,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且正如眼前这位壮汉所言。
他透过那女子剔透如琉璃的肚皮,能将其五脏看得清清楚楚,无论脾胃柔软,还是肺叶开合,又或是肠腑蜿蜒盘绕,全部都鲜活,赤裸,毫无遮掩。
状汉直勾勾盯着他,嘿笑道:“这便是咱们大爻独一份的行当……脱凡皮,煮凡肉,换上一身透明皮囊,做这大爻的五脏妓…”
“小子,要不要也试试?这个过程可是很快的,而且一点也不痛!”
李十五有些不明所以:“为何不痛?这可是将整张肚皮都给脱了下来!”
壮汉当即怒道:“老子说了不痛,就是不痛,你废话那么多干甚?看你身段还行,老子今夜非得给你换上一身透明皮囊,再卖到窑子中去当那五脏妓。”
李十五捏了捏下巴。
他觉得,入了夜后的大爻,真挺阴间的。
倒是那凶神恶煞壮汉,已是持刀朝他砍来,大有一刀破衣,强行脱下他一身凡皮的蛮横势头。
“咔”地一声响起。
坚硬刀锋落在了李十五颈上,割破了些许皮,却见人皮底下非是血肉,而是层层叠叠,密密麻麻,通体尽是大小不一,却棱角分明的六面骰子。
李十五笑着问他:“整个大爻三十六州皆是如此,还是你们口味太过刁钻了?”
壮汉喉咙艰难吞咽,颤着声道:“都……都是如此,这……这叫不拘泥于表象皮囊,转而去欣赏他人内在之美,毕竟,谁不想尝尝五脏妓的滋味儿呢!”
“这样啊,玩儿得倒是挺花,都快赶上那白晞了!”
只见李十五取出柴刀来,一刀砍杀了过去,算是还对方这一刀,而后眸中笑意全失,唯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杀意,以及怒火。
他一声声道:“好,好,真是好!”
“你等故意以妖法,将肚皮煮成透明状,让自己五脏变得清晰可见,这分明是在嘲讽我,笑话我,笑我现如今没心没肺,笑我曾经输了百万五脏。”
“你们在笑我,你们想害我,你们想杀我!”
李十五手持柴刀,在这城中不断砍杀起来,刀刀收割性命,刀刀溅落人血。
唯有他耳上挂着的书生爷。
小笔杆焦急唤着:“老爷,大老爷,莫要乱杀人了啊,他们不曾害你,这些五脏妓本来都有,入夜后的大爻,凡是梨园等风月场所,进去之后全部都是五脏妓。”
“甚至一些妇道人家,如一些夫人,或是出身良家的姑娘,她们也会将自己肚皮化作透明……此是一种风气。”
李十五忽地停了下来,他眸中已是染了一层血色,偏了偏头:“你不过一只书生爷,为何知晓这些?”
小笔杆赶紧答道:“回老爷,我之前一直在山官道场,那里的棺老爷,不止给咱们喂人血馒头,还多带咱们去风月之地,说是长见识,别读死书。”
“当……当然,我一直洁身自好的。”
李十五点了点头:“你之说辞,合情合理,看来你不是白那白皮子,也不曾骗我。”
且就这么盏茶功夫。
眼前这处街巷已是空空荡荡,唯剩下这满地残尸,倒是城外时不时响起百姓们惊恐嚎叫之声,似在奔于逃命。
正在李十五准备施术之际。
却见满地的一具具残尸,断胳膊断腿儿这些,它们竟好似活物般自行动了起来,场面诡异邪门到过分。
“好兄弟,你是左手还是右手?”
“嘿,傻货,我是左脚,走着……咱们哥俩找妹妹去!”
李十五眼睁睁看着,一只断手与一只断脚,它们宛若两男子一般勾肩搭背,正大摇大摆从自己身前走过,口里说的全是些街头混混般的胡话。
“小笔杆,这对吗?”
“回……回老爷,应该对吧,毕竟我一只笔都能讲话,它们好歹是人身上的一部分,没道理比我还差劲。”
而眼前。
类似于如此一幕,简直数不胜数。
正待李十五想说些什么时候。
于他身后,一道女声缓缓响起,带着些许笑意:“道友,你也觉得这入夜后的大爻,变得十分阴间?”
李十五猛地回头,审视着来人:“黄时雨,你来作何?”
黄时雨眉眼弯着:“我来是知会你一件事,我好似见到了一个颇为熟悉的人,且他同落阳长得一模一样,要不去看看?”
夜色沉沉,冷月无光。
满地残肢乱爬,断手断脚相互搭肩,嬉笑打趣,在污秽狼藉的长街上晃晃悠悠,朝着街巷深处的灯火攒动处走去。
说不出的诡异。
更想像不到的阴间。
李十五正欲说些什么时候,黄时雨先他一步开口:“其实这人,小女子已经给你带来了,你自个儿瞧上一瞧吧。”
只见远处大地上。
一道模糊不清身影,缓缓朝着此地而来,隐约可见其身形高大,步伐轻快,口中更是诵道:“我名朝阳,立志出乡关,替大爻开新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