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伏在坡顶观察敌情,片刻后做了个“进攻”的手势——那二百人动了,像夜色中涌动的潮汐,无声无息却在顷刻间漫了过去。
今夜有风,埋没了河谷的涟漪,连踩碎沙土的闷响,也被夜风压得干干净净。
韩旭冲在最前面,翻过坡顶的时候,踩到了一截断骨,骨裂的细响随着夜风传了出去,他听见了但没有停下,在那声响被黑暗吞没的同时,继续往前,胡虏的哨兵刚刚转头,韩旭的刀已经抹断了他的脖颈。
哨兵身子一软,手里的号角顺着胳膊滑下去,连人一起被韩旭伸脚勾住,轻轻放在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身后的前锋小队已经涌到了营栅边。
而也是直到这时,胡虏士兵才察觉不对之处,脚步声骤然乍起,又在顷刻间乱成一团,火把瞬间染亮了营帐,在帐篷上照出密密麻麻的人影,到处都是刀光剑影。
混战中,韩旭被三个人同时包围,胡虏的弯刀在火光的反照下看起来愈发锋利,韩旭侧头躲过一刀,盔顶的红缨断了几条散在风里,韩旭迎着这风出刀相迎,鲜血喷溅,把那几条红缨染得更红。
另外两人意识到轻敌,一拥而上——长刀从韩旭臂侧擦过,砍在了他的臂甲上,韩旭的手臂因此麻了一瞬,可他手上的刀却没有半分动摇,他连重握手心聚力都没有,直接借着那力道侧身旋转,右手刀换到左手的同时横削出去,刀刃直接送进对面那人的胸口!
那人还没倒下,第三人的刀已经追到他的头顶,韩旭不退反进,迎着刀锋而上,整个人撞进敌寇身前,刀柄倒转,狠狠砸向那人的面门!
那人吃痛后仰的瞬间,韩旭当胸一脚将他踹翻在地,紧接着一个飞身,踩住他的胸口,刀尖朝下一刺。
仅仅三个回合,便了结了三个人的性命。
包围韩旭的胡虏士兵见状,面面相觑着不敢向前——这人不是汪珫,汪珫是守城之将,没有那么强大的气场,也没有这么狠辣的刀法,也没有这么沉着冷静的眼神,可与之相对的是他看起来那么年轻。
他们没有贸然上前,不仅是因为那道锋利的刀锋对着他们,还因为刀锋后那双更加锋利的眼睛——
他们没有怀疑,如果此战告捷,大靖只怕又要有新的大将了。
营地深处传来一声声短促的号角,那是集结的信号,也是改变策略的信号。
胡虏士兵开始收紧防线,聚作一团,将稻草车和帐篷堆成一道临时防线,仅仅只是几息的功夫,对面便趴满了人。
前锋小队还没意识到是什么,对面车板的间隙里便伸出了一排密密麻麻的黑洞,紧接着宛若爆竹的声势炸响,一瞬之间,他们便倒下了十几人!
韩旭见状,瞳孔一缩——是火铳!
“后撤!”
“拉开距离!!”
一声令下,前锋小队训练有素地后撤。
然而仅仅只是后退了三十步,他们便脱离了火铳的射程。
这个认知让韩旭松了一口气——这还是温宜从吴显鸻和余锞的口供中发现的。
温宜知道韩旭此去荆楚不只是率兵驰援这么简单,更是为了追查火铳走私的线索,而这些火铳大部分是余锞在荆楚时倒卖的。这也说明胡虏虽有火铳,但射程远没有方师傅在定远关造出来的那批那么远。
温宜逐一比对了火铳用材单据,还原了每一笔火铳制造时间,从京中寄来了信。
韩益走私给他们的确实是残品,他们用这些残品造出能投入战场的火铳已是了得,但残品到底是残品,再怎么修复也不可能超越原来的火铳水平。韩旭在温宜送来的时间线中,推断出了当时火铳的制造水平,也估算出了胡虏使用的这些火铳的射程。
韩旭不怕遇上火铳,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三十步的射程极短,但也意味着能将火铳的威力发挥到极大。这个距离,盾牌几乎发挥不了作用,但姜瑱在将火铳投入战场时也发现了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火铳的威力确实巨大,但装填弹丸的过程极其费时,有时候还没等到将士们装好弹药,敌军的刀已经出现在他们面前了。
这个弱点曾经是他们的,但如今也是匈奴的。
“上盾牌!”
随着韩旭一声低喝,密密麻麻的盾牌在胡虏人面前铺展开来。
胡虏士兵见状,纷纷笑了起来,他们没察觉已经被韩旭等人猜到了射程,只是嘲笑他们根本不清楚自己研制出来的火铳到底是什么威力,这些盾牌在火铳面前,不过是一张薄纸。
新一轮的铳林弹雨袭来。
顷刻之间,盾牌被洞穿了。
胡虏士兵在火铳炸起的声响间隙里听到了对面匍匐倒地的声音,还以为是韩旭他们已经阵亡,正准备庆贺,下一瞬,盾牌揭开,原本趴在地上躲避弹药的前锋小队一拥而上——他们趁着“倒地”的功夫重新换上了弓箭,还没站起来的一瞬,箭矢已经离弦!
短短一息的功夫,营地里箭矢如雨,将最前排的胡虏士兵射翻在地!
火铳填弹的速度如何快得过换箭的速度?前头的人刚倒下,后头的人还没来得及补上,又立刻栽倒下去,由稻草车和帐篷堆成的防线变成了一道人墙,可前锋小队已经踩过他们的人头,以雷霆之势,将他们斩于刀下!
胡虏发现招架不住,还想着再点火铳,可韩旭却已经在箭雨里,贴近了车阵——车板后一个胡虏铳手刚把铳口伸出缝隙,韩旭的刀已经从车板下方横切进去,削掉了那人的手!
铳手不防,吃痛大叫,刚把引信点燃就松开了手!
星火传得很快,但韩旭没有半点慌张,他直接伸手抓住那支火铳的枪管从缝隙里抽出来,反手把铳口捅进那铳手的嘴里!
轰然一声炸响,那人瞪着眼睛,直直在他面前倒了下去。
胡虏士兵见势不对,连忙后撤。
然而韩旭没有给他们逃跑的机会,他贴着人墙翻过来,长刀一挥,胡虏的血洒了他一身。他没有停下,整个人撑着车板翻了过去,车板砸地的声响还没落定,他已经站在了后撤的胡虏面前,一个人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一瞬之间,前锋小队围了上来,将这些残兵包围。
又一场战事结束。
韩旭带着人把这些俘虏绑了,又亲自清扫了战场。
被踩碎的车板、散落的弹丸以及从胡虏身上掉下来的火铳……他蹲在废墟里翻了小半个时辰,又从塌倒的营帐底下拖出几只坏了面的木箱,用长刀撬开,里头还剩几支完整的火铳。
他把那些火铳一字排开在面前的沙地上。
汪珫赶到了。
他驱马靠近的时候,还在四处张望战场,因为这几乎说得上是他们靠冷兵器打赢火铳的第一仗。可汪珫看了许久,也没看出来韩旭到底是怎么打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