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攸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垂下眼帘,轻声道:“某只是依梦书旧说解梦。
白马并驰,半途发力,梦象如此,某不敢妄断吉凶,只如实禀告主公。
或许,这只是某多虑了。”
帐中陷入了一阵沉重的沉默。
曹操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击着,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声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帐中格外清晰,像是某种无声的节拍。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奉孝,你怎么看?”
郭嘉收起了方才的嬉笑之色,难得地露出认真的神情。
他沉吟了一会儿,才缓缓道:“主公,某以为公达之解,与某之解,其实并不矛盾。”
“怎么说?”
郭嘉重新伸出三根手指:“某说的三匹马——袁绍、孙策、天意——是就眼前的局势而言。
而公达说的三匹马,则是就长远的命数而言。
两者一表一里,一近一远,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主公眼下要应付的,是袁绍和孙策这些外敌;
但真正决定主公基业能否传之久远的,却不是外敌,而是内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自古成大事者,不怕外患,就怕内忧。
外患再大,只要内部齐心,总能找到破解之法;
可若是内部出了问题,父子相疑、兄弟相争、君臣离心,那便是再强大的基业,也会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曹操听到“父子相疑、兄弟相争”八个字时,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那叩击案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荀攸适时接口,语气温和却带着分量:
“所以某以为,这个梦的真正寓意,不是在吓唬主公,而是在提醒主公:
眼下官渡之战固然要紧,但主公在经营外部战事的同时,也该留心内部的根基。
只要根基稳固,莫说三匹马,便是十匹马,也掀不翻主公的江山。”
曹操缓缓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帐中踱了几步。
靴子踩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走到第三步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感慨:
“你们两个,一个说外敌,一个说内忧;
一个说眼前,一个说长远——倒像是商量好了一般,把孤这梦里梦外的顾虑都说透了。”
郭嘉嘿嘿一笑:“主公谬赞。我和公达可没有商量,只是恰好想到一块儿去了。”
荀攸也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曹操回到案前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汤已经凉了,但他毫不在意,一饮而尽。
放下茶碗时,他的神色已恢复如常。
他看了看两人,语气变得轻松了几分:“那依你们之见,这个梦,究竟是吉是凶?”
郭嘉和荀攸对视一眼,郭嘉抢先答道:“主公,某以为,此梦大吉。”
“哦?又是大吉?”
曹操挑了挑眉,“方才你还说第三匹马是天意,公达又说是内患,怎么到头来还是大吉?”
郭嘉笑道:“正因为梦里有警示,所以才是大吉。
主公试想,若这个梦只是一味地吉利,那才是真正的凶兆。
因为那会让主公掉以轻心,忘了眼前还有强敌,忘了身后还有隐患。
可现在,这个梦把该提醒的都提醒了:外有袁绍、孙策,内有潜在的变数。
主公知道了这些,自然会处处留意、步步小心。
如此一来,那些隐患便不再是隐患,而是可以被提前化解的问题。
所以说,此梦大吉。”
曹操听完,愣了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好你个郭奉孝!黑的能说成白的!
明明是凶梦,到你嘴里倒成了天大的吉兆!”
郭嘉也跟着笑,拱手道:“主公明鉴。某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