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最后的一段燥热时光,御书房里即便有小宫人替沈玉峨打着扇子,依旧燥得令人难受。沈玉峨扯了扯被薄汗打湿的领口,一把夺过宫人的扇子。小宫人扇得慢慢悠悠,扇出来的风更是没劲,还不如她自己来。就在这时,廖果端着一碗冰镇的酸杏冰酥山,走了进来:“陛下,喝些冰饮子,解解热吧。”沈玉峨眼下正渴望这一口冰,立刻拿起勺子,吃了几口。冰凉酸甜的滋味,瞬间从口腔凉入了胃里,紧接着仿佛全身都被这股凉气给镇住了一样,既痛快又满足。“这杏子不错,果肉饱满,酸甜可口。”沈玉峨忍不住夸道。廖果笑道:“这是内务府采买的今夏第一批成熟的杏子,都是个头最大,口感最好的。”沈玉峨看着晶黄剔透的杏子肉,本能地就想起了衣储莲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眸,唇角温柔地勾起一抹弧度。“贵君正怀着身孕,最近喜欢吃些酸的东西,让御膳房立刻给贵君做一份,记得只做一碗便好,不许多了,你亲自送过去。冰饮终究是寒凉之物,不宜多饮。”沈玉峨道。廖果眉开眼笑:“贵君若是知道陛下时刻惦记着他,一定开心极了。”沈玉峨抿唇浅笑,又道:“顺便再告诉贵君,朕今晚会过去看他和孩子。”廖果应声称是,心想,陛下果然极为看中贵君的第一胎。虽然哪怕现在太医还诊断不出胎儿是男是女,陛下的热情也依旧不减。到底是青梅竹马,又是第一个孩子,感情必然是不同的。所以,哪怕平才人趁着贵君怀孕不能侍寝的大好时机得到了宠爱,又有慧才人这股东风助力,却也没有当初慕容贵人的风光独宠。陛下大部分的时间还是在东暖阁,隔个日,才会去一趟清漪馆。廖果端着冰凉沁人的酸杏冰酥山,生怕里面的冰片在路上化完了,因此走得极快。但她还没到东暖阁,途径御花园时,正好看到衣贵君、平才人、慧才人三人正在柳树下乘凉赏花。衣贵君懒懒地坐在花石之上,平才人、慧才人则侧立在一旁,一眼就能叫人看出地位尊卑高低来。廖果走近了些,正好听到衣贵君在同平才人说话。“平才人手腕上的玻璃串珠,质地成色倒是极好。”衣储莲的语气很是平常,但一双丹凤眼紧紧落在平蓝手腕上的珠子上,显出他十分在意。从前玻璃这样珍惜的物件,只有衣贵君才有。如今平才人也有了,衣贵君的那些玻璃首饰,便不再是独一无二。平蓝微微一笑,转着腕间的玻璃串珠,柔声道:“侍身听说,陛下曾赏赐贵君不知道多少玻璃摆件和首饰,还有一面巨大的穿衣镜,能照出人的全身。和贵君比起来,侍身的这些不过是陛下一时兴起,送的小玩意儿罢了,根本不值一提。”衣储莲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眸光中难掩骄矜与得意。“奴才见过衣贵君、见过慧才人、平才人。”廖果不敢再偷听,连忙捧着冰盘,跪在三人面前。“廖中官快快请起。”衣储莲连忙道,他对沈玉峨身边伺候的人向来是极为温和客气的。“你突然来此,是有什么事吗?”他问。廖果将冰盘呈给了安桃,当着三人的面,说道:“回贵君的话,陛下午后吃了一碗酸杏冰酥山,便念及贵君孕中喜食酸的,特意命奴才给您也送来一份。”衣储莲长睫轻颤,柳稍下细碎而斑驳的光,映着他掩饰不住的欣喜。皇帝能在一件平常小事上,都记得他的喜好,就足以说明她将其放在心上。更别提,廖果还是当着其他两个宫侍的面,表达出皇帝的看重,更使得这份惊喜带着一丝别样的骄矜。仿佛衣储莲什么都没做,就打赢了一场战争。“那烦请廖中官,替侍身谢过陛下的恩赐。”衣储莲接过酸杏冰酥山,心中百转千回,一种奇异的胜利在心中油然而生。安桃很识趣地将廖果带到不远处,塞了一把金豆子给廖果:“这是我家贵君的小小心意,秋老虎燥热,中官拿去买碗凉饮喝吧。”廖果很自然地接过。却听不远处,慧才人花灵子酸溜溜地说:“贵君哥哥怀有身孕,陛下真是时刻都惦记着,连吃到一碗酸甜的冰饮子都想着哥哥只是听民间俗语说什么酸儿辣女。贵君哥哥这么喜欢吃酸的,不会怀的是个胖小子吧?”衣储莲舀着一勺冻玉般冰酥山的手一顿,纤长的丹凤眼微微上挑,透出一丝寒狭的意味,冷飕飕地看着花灵子。廖果和安桃顿时心道一声坏了。‘哪个怀孕的男子,愿意听到他怀的是个男孩儿这样的胡话?尤其衣储莲怀的还是头胎。’‘这简直和诅咒没什么两样了。’‘慧才人这是嫉妒发疯了吗?’花灵子没有疯,他只是发泄。自从平蓝受宠之后,平蓝就命令他的贴身陪嫁小木,有意无意地给花灵子的陪嫁一点药理方面的暗示。时隔大半年,花灵子终于后知后觉,明白自己为何不孕的原因,可他明白得太晚,身子再也救不回来了。知道罪魁祸首是谁的花灵子,岂能不恨衣储莲。他恨不得把衣储莲剥皮拆骨!可是事情过去这么久,衣储莲心思缜密,什么证据都没留下,甚至当初喝得坐胎药,还是花灵子亲自找沈玉峨要的。要是花灵子向沈玉峨告发,不但不会成功,反而还会给自己弄得一身腥。但花灵子又不想忍气吞声,眼睁睁看着仇人逍遥快活,只能诅咒他胎胎生儿子,最好胎死腹中、一尸两命,才能解他心头之恨。反正妹妹在前朝受重用,花灵子有恃无恐,根本不害怕得罪衣储莲。“慧才人、”衣储莲捏紧了银勺柄,单薄狭长的眼皮微掀,冷峻的压迫感瞬间袭来:“本宫怀的可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陛下十分看重,你要慎言。”花灵子轻哼了一声,慢悠悠地穿行在摆动的柳枝中,言语挑衅:“侍身只不过是说说民间的俗语而已,贵君怎么因为这点小事就动怒了?也未免太小题大做了些。”气氛剑拔弩张,像是下一秒就能爆发出燎原之火,迅速焚烧开来。安桃和廖果大气都不敢出。还是平蓝主动打破了严峻的气氛,柔声打着圆场,说道:“所谓酸儿辣女的俗语,其实是说男子怀孕之后,口味会变得刁钻,喜欢吃从前不喜欢吃的、或是味道极端的事物,酸甜苦辣咸各种味道都有,并非是说喜欢吃酸的就会生儿子的意思。”“平才人这话说的,才有道理。慧才人乡野出身,没上过男学,听了几句俗语就当了真,往后还是应该多读书识字才好。”衣储莲面色柔和了些,但盯着花灵子的眉眼依旧疏冷。花灵子嘲弄般的轻笑了一声:“侍身是不识得几个字,但贵君哥哥刚才不也当真了吗?看来上过男学的,和侍身这个粗鄙之人,也没什么不同。”“慧哥哥。”平蓝拉着花灵子,眼神劝阻他不要再说了。“哼!”花灵子斜剜了衣储莲一眼,草草行了个礼:“侍身还有事,就不陪贵君赏花了,告辞!”“”平蓝为难地看了看花灵子和衣储莲,也行了一礼,温声道:“请贵君莫怪,慧才人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侍身这就去劝他,侍身也先告辞了。”廖果在不远处看完了全程,心中不停地啧啧啧。陛下总说她的后宫平静无波,宫侍们都和睦相处,兄友弟恭,不似先帝后宫那般激烈不成体统。如今看来陛下也是被骗了啊。不过这平才人倒真是不同凡响。衣贵君的刁难,他四两拨千斤地推了回去。初次承宠后,宠爱稀薄,他也不着急,沉得住气,优哉游哉过自己的小日子。还能帮着缓和衣贵君与慧才人之间的争执,两边谁也不得罪,俨然一副老好人的模样。这样的人才能福气绵长。“公子、您没事吧。”周围的人都散了去,安桃连忙上前,安慰道:“公子您别跟慧才人置气,您还怀着身孕呢,心情舒缓最要紧,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一个肚子里揣不了蛋的东西,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我犯不着跟他置气。”衣储莲面色阴沉,小口小口地吃着酸杏冰酥山。这可是玉娘在百忙之中,惦记着他孕中反胃辛苦,命人送来的冰饮子,他才不会因为别人而眼睁睁地浪费了。“那您的脸色还这么难看?”安桃小声询问。衣储莲眸光晦沉幽暗,一股冷冽感从眼尾渗透出来:“我在意的是那个平蓝,装出一副老好人的死样子,实则绝不简单。还有花灵子为什么突然发疯?他一定是知道了什么。”“灵子、灵子、”平蓝小跑着才追上花灵子,语气责怪:“你刚才是怎么回事?贵君正怀着孕,陛下疼他得紧,你怎么敢冲撞他,你不要命了吗?真是担心死我了!”花灵子停下脚步,转过身时,他早已泪流满面:“平哥哥,你根本不明白我过得有多苦,衣储莲那个毒夫,他根本不配做人”“我不明白,衣贵君怎么了?”平蓝装作无知地问。花灵子摇了摇头,知道这件事无法告诉外人,只能将苦水咽进肚子里。但他的眼神带着灼烧的恨意。凭什么他的身子毁了,再也没有怀孕的机会。衣储莲却可以有孩子,仗着身孕肆无忌惮地享受陛下的宠爱,幸福一生。他不甘心。“平哥哥。”花灵子一把拉住平蓝的手,眼神略带疯狂:“在后宫生存,没有子嗣就像无根的浮萍。你我一起联手争宠,好不好?”“这”平